尽头 - [倪匡]

第一章 [2]

下一章:第二章

  而且,我立即就看出,那七八个人中,有一个面对着我的,正是那天打架,给我抓住的那少年!

  现在,他和他的同伴,年纪都差不多,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握着一柄尖刀。

  那少年人本来大约是想抢劫过路人的,他一见到了我,发出了一下吹啸声,他手中的刀尖,精光闪闪,挡住了我,狞笑着,道:“兄弟,原来是你!”

  那七八人中有几个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你认识他?他是谁!”

  他们之中,也有的用贼溜溜的眼睛打量着白素,道:“嗨,跟我们去玩,怎么样?”

  白素自然不会在那样的场合下吃惊,她只是觉得事情太滑稽了,在她的眼中看来,那些小流氓和纸糊的实在没有多大的差别。

  我伸手向那少年一指,道:“那天你在警局,一定未曾吃过苦头?”

  那少年一直哼笑着,突然大叫了一声,道:“弟兄,这人我要他的命!”

  他那种凶狠的神情,令我呆了一呆,我想问他,为什么他和我的仇恨如此之深,我也想问他,他是不是知道,如果杀了我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但是,我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随着他的那一下凄厉的怪喝声,至少有三个人,一起向我冲了过来。而在那一刹那间,我起了一阵恶心,我感到向我扑过来的,不是三个人,而是三条疯狗!

  在那样的情形下,除了采取行动之外,我自然不能再做别的什么了。

  我身形一挺,突然飞起一脚,向冲在最前面的人,疾踢了出去。

  我也不知道一脚踢中了那人的什么地方,但是我听到了一下干脆的骨裂之声。

  接着,我也向前直冲了过去,当一柄尖刀,突然剌到了我的面门之际,我倏地出手,抓住了那手腕,用力一抖,“咭”地一声响,又听到了腕骨断折声。

  我的左手肘也在同时撞出,因为另一个家伙,在那时自我的左面攻来。我的左臂上,被那家伙的小刀,划出了一道口子。

  但是当我的手肘,撞中了他的胸口之际,他至少给我撞断了两根肋骨!

  在另一边,另外两个小流氓在白素的手下,也吃了苦头,一个小流氓双手掩住了脸,血自他的指缝之中流出来,也看不出他受了什么伤。

  另一个小流氓,弯着身子,汗自他的额上,大滴大滴淌下来。

  还有几个人看到这种情形,都呆住了,他们的手中还握着刀,但是他们的情形,就像是被拔光了毛的鸡一样。

  我拍了拍双手,向他们走了过去,冷冷地道:“怎么样,还有人来动手么?”

  我一面说,一面直向那个少年走了过去,那少年转身想逃,但是我一伸手,便已抓住了他的衣领,一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手中的刀,夺了下来。

  那时,其余的几个人,受伤的也好,未曾受伤的也好,都已急急逃走了。我将那少年的手扭了过来,冷冷地道:“到警局去,我想这一次,你不会那么快就出来的了,兄弟!”

  那少年仍然用那种目光瞪着我,我也不去理会他,一直将他拉到了碰上警员,才将他交给警员。

  自然,我们免不了要到警局去,等到从警局中出来之后,白素才叹了一声,道:“你觉得么,这些人,他们简直不像是人!”

  我也叹了一声,我早已有那样的感觉了。

  白素和我一起向前走着,她又道:“你有没有感到,人在渐渐地变了。”

  我呆了一呆,道:“你的意思是──”

  白素道:“我是说,人在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像人,越来越像野兽。人类的进化,在我们这一代,可能已到了尽头,再向下去,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只好走回头路,终于又回到原始时代!”

  我苦笑着,道:“你这样说法,倒很新鲜。”

  白素挽住了我的手臂,道:“我也是有感而发的,你还记得么?明天,章先生要来,他是群众心理专家,你不妨向他转述一下我的意见。”

  不是白素提起,我几乎忘了这件事了。

  在这里,我当然得介绍一下那位“章先生”。我未见章达,已经有好多年了,我和章达分手的时候,我们全是小孩子,我们都只有十一岁,章达的父亲是外交官,他要离开家乡,到外国去了。

  在那样的年纪,到外国去这件事,对两个未曾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来说,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和他曾撑着船,在瘦西湖中荡了整个下午,然后,还曾在一座庙中,当着神像,叩了三个头,结义兄弟。当叩头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念的全是从旧小说看来的那一套,什么“但愿同年同月死”之类。

  在章达走了之后,我几乎立即就忘记了有那样的一个结义兄弟,一直到了前三年,我才在一则新闻中,看到了章达的名字。

  那则新闻,是和世界社会心理学大会有关的,章达是这个大会的执行主席,曾有一篇专文,专门介绍这位年轻的又有卓越成就的章达博士。

  我在看到了那篇报导之后,才写了一封长信到他就教的大学中,他在收到了信后,给了我一个长途电话,我们用家乡话互相交谈着。

  以后,我们不断通讯,保持着联系,互相虽然未曾再见过面,但是彼此对对方的生活,却知道得十分详细,他因为要出席一个学术性的会议,是以要到远东来,决定和我共处三天,明天他就要到了。

  白素说得对,章达是如此著名的社会学专家,他对我心中的疑问,应该有所解答的。

  我们回到了家中,这一晚上,我的心中仍然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之感,当然,是因为那少年眼中的那种光芒,那种绝无人性,只有兽性的眼光。

  第二天中午,在机场我接到了章达,章达在联合国的一个机构中,也担任着重要的职务,是以他一到,就有官方的记者招待会。

  但是章达究竟是我的“结义兄弟”,多少年来,他的怪脾气并没有改爱,当记者招待会举行之际,我在会场的外面等他。

  然后,他运用了一点小小的欺骗,溜出了会场,和我一起奔出机场,上了由白素驾驶的车子,“逃”走了!

  在车中,章达得意得“哈哈”大笑,看他的神情,十足是一个逃学成功的顽童。

  然后,在最近的一个电话亭前停下,章达打了一个电话到机场,告诉接待他的官员,说他在这三天中,想自由活动,不劳费心。

  二十分钟后,章达已到了我的家中,他一到家中,便目不转睛地打量了白素,足有两分钟之久,然后,他长叹一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道:“小黑炭,你真好,娶到了好妻子!”

  “小黑炭”是我小学时的掉号,我握住了白素的手,道:“你为什么还不结婚?”

  章建滩了搜手,道:“结婚,我说不能和石头结婚,和木头结婚的,可是金发美人与石头、木头相比,却是相差无几!”

  我笑了起来,章达自小眼界就高,所以他的绰号叫“癞带姑子”。“癞带姑子”是我们的家乡土话,就是“癞蛤蟆”。蛤蟆的眼睛是朝天的。

  我一面笑,一面道:“癞带姑子,你再双眼朝天,只怕得打一辈子光棍!”

  章达大声叫了起来,道:“胡说,我们不说这个!”

  白素也笑着,我们果然不再谈章达的婚事,因为在这方面,章达本就很敏感,我们详细计划着这三天的节目,一小时之后,我们已准备照计划出门了。

  可是就在那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白素去接听电话,我叫道:“说我到欧洲去了!”

  白素拿起电话来,听了两句,皱着眉,向我道:“我看你非听这电话不可,是警方打来的。”

  我略呆了一呆,这大概是天下最煞风景的事情了,可是我却又不得不去听那个电话!

  我拿起了电话,对方倒十分客气,道:“是卫先生么,我们有一个消息要通知你,昨天因为你出力而被拘捕的那小流氓,今天从拘留所逃走了。还刺伤了一个警员,抢走了一支枪。”

  我呆了半晌,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警员道:“卫先生,你曾经两次协助警方拘捕他,警方认为那是一个失去了常性的危险人物,现在他的手中有枪──”

  我吃惊道:“你是说,他会来找我麻烦。”

  “可能会,所以警方有责任通知你,请你小心一些,免得遭了暗算。”

  我呆了几秒钟,才道:“谢谢你,我会防范的。”

  我放下了电话,章达立时问道:“什么事?你和警方有什么纠纷!”

  我苦笑了一下,道:“那全是一件意外──”接着,我就将那件事,自头至尾,向章达讲了一遍。

下一章:第二章

在线小说阅读,武侠,玄幻,推理,网络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