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
这番话起先说出来时,他们两个还不信,结果第二天无奈地看着大队人马离去,他们黯然神伤,险险就没抱头大哭起来。这些日子,昃州方向捷报频传,他们琢磨着同僚们回来时定然加官进爵,今后再见就凭空压过自己一头,都是坐立不安。谁知又被派上了这么一桩晦气公事,又怎知居然是伺侯着这么一位主子,还更碰上这等烂天气!王无失一直在想自己得瞅机会让弘藏禅师给自己占一占星命,看今年还有多少霉运没有走完。
快来快来!罗彻敏和杜乐英高举着一支山花控马而来,那支花在这晦暗的天气里,红得象团透亮的玛瑙。王无失正准备向唐判官控告罗彻敏的游手好闲,就听到他嚷嚷着:我们找到落脚地方了,是乐英就是采这支花时发觉的!他举了举手中的花,随手簪在帽上。
原来山道旁岔出一道小道,探入内面的丘陵之中,丘陵内有个山洞。洞口居然支着蓬子有人在卖蒸饼茶水,显然是常过往的行人都知道的落脚处。只是路口草木茂盛,不留意看很容易勿略过去。而陈襄这个粗心大意的家伙,显然就走过了。
王无失不得不打发一个兵丁往前去找他,而将几乘大车挤进这山道中,也颇费了他不少功夫。刚刚安顿好,一声炸雷近在耳畔似地响起,打得整座山都在发颤,似乎马上会塌下来。紧接着朦朦雨雾立即变作了一注接一注的狂浪,将山壁前的地下冲成了一片汪洋。
他退回脚来,发觉自己一伙人都在洞口紧贴着洞壁站成一排,他正想问缘故,却马上发觉那洞内面,竟然挤着好几百人。他们再挤进来,可就真没有空了。
那些人有老有少,但以青壮居多。只是个个衣衫褴褛,面容萎黄,张张脸上都只余下两只呆滞麻木的眼晴,其中总有一多半,盯着洞口腾起的丝丝白气。炊中炭火微红,甄上水刚沸,蒸饼香气即温软又沾乎,顺着所有人的的鼻孔和嘴巴往下蠕动。
晦气!他想道:又是流民。大寊未年政治昏昧,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各地都有逃难百姓。而青寇一起,天下动乱,就更难以维持生计,一有轻微灾害,便生出大批难民。象他这样年龄的人,对这种情形早是习以为常。
去买来!罗彻敏从身上扔下一块银角子给王无失道:让兄弟们去去湿气!
王无失咽了咽唾沫,他不得不承认罗彻敏至少有一桩好处,就是从来不小气。不过他马上又在自己心里回了一句,呸,他的银财从不劳自己费心,当然大方。
蒸饼买了回来,两个兵丁抬着筐子一路分下去。分到罗彻敏那里时,本以为他不会吃这种粗食,正要走过去,他却要了一只。罗彻敏掰了一半给杜乐英。他自己嚼了嚼,表情停顿了一下,但马上又接着大口吃下去。杜乐英看着发黄的皮子,有点犹豫地咬了一口,立即吐在了地上。
你干嘛吃这个?杜乐英不可思议地抓住罗彻敏道:车上那么多成珍楼的点心!
我看他们都吃得挺好,罗彻敏一面咽得脸涨红,一面笑得有点傻气。所以应该还不坏的。
这是什么古怪理由?杜乐英正觉得啼笑皆非,突然有个影子窜到他脚下。他往后一躲,然后就见一个难民将他吐出来的那口饼塞进嘴里去。满口脓血的齿间翻动的饼末,令杜乐英反胃,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饼子,随手扔了出去。
没想到这一扔,那些半死不活的人顿时象着了魔一般涌动起来。
给我给我!
我的我的!
饼呀饼!
胳膊脚乱踢乱摆,让人很容易想起纠结在一起的蛆虫。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从人堆中挣脱出来,手中拿着指甲般大小的一片饼子,如获至宝地往一旁奔去,那边放着一具小小的被窝。
刚跑出两步,就有一名少年从她身后追上来,一把将她推捺在地上,将饼子抢了过去。妇人抓着地哭,却似乎嗓子己经哑了,只能嗬嗬地发出动物一样的声音。
那少年正要将饼子往口里塞,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他一把攥住了。那人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似乎他一直卧在地上没有动。因此让人以为他己经死掉了,就是这时站起来,依然如同一团稀薄的暗影。只是抓住少年细弱胳膊的那只手,棱角象切出来的一般锋利,异常地显眼。
还给她!很轻的声音,不用心就会忽略过去,然而只要听入耳中,就会觉得象一团铅云似地沉。
不!少年狂叫道,他动不了胳膊,就马上低了头,去啃那块饼。然而暗中那人将他一掀,己经把饼抢在手中,他弯下腰递给妇人。妇人连滚带爬地向被窝跑去。
你抢我的饼!你抢我的饼!你抢了我饼!少年抓住暗中那人的成了丝线的裤腿,翻来倒去地控告。
暗中那人虽然可以轻易地挣脱他,却不动,平静地道:你能抢人家的,我自然也能抢你的!
少年一怔,不知不觉松开了手。
喂!,暗中人正要走开,罗彻敏叫住了他,将手中的半只饼递过去,道:给你!
暗中人转过身来,这时才能看到他大约三十多岁,骨架异常高大,大得随时会散架一般。蓬乱的头发下面,是木无表情的一张脸。他的目光斜睨在罗彻敏身上,让罗彻敏突然有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好象自己在他眼中不是人,是一个异类。这一瞬间罗彻敏以为他肯定会拒绝,然而他竟然接了过来。
罗彻敏还在发呆,他已经将饼随手扔给了一边的少年,然后转身走回山壁边卧下,一动不动。
彻敏,弘藏隔着车帷发话了,那边还有多少饼子?都买下来代为师布施吧!
好的好的!罗彻敏回过神来,正要叫王无失,先前分饼的健卒己经道:那边的饼全都卖给我们了!
罗彻敏毫不犹豫地跳上自己的车,杜乐英正要问他,就己经有一串油纸包扔了出来,上面打的是成珍楼的印记。
好大的雨,好大的雨!陈襄在这时随着兵丁闯了进来,王无失骂道:你小子跑到那去了?
陈襄嘿嘿地笑,还没等他答话,又有几个人人冲破雨幕进来。
他们穿得也是戎服。
陈襄道:这是凌州节度使张大人的牙兵,接张大人的家眷去凌州的。他们也在找地方躲雨,我在路上遇见,就带他们来了。
他们此去就是要与张纾交涉,能够先帮个忙当然不错。可是先前派去找他的那个兵丁并不知道这山洞中有如许多人。凌州牙兵虽不多可也有一百,只能进来十来个,然后就再也塞不下了。一乘青油绸小轿摇摇晃地过来,不得不停在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