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恶夜追魂 [4]
靳百器凝思着道:
“阿丁并不清楚我的住处……”
白奇双眼微眯,稍尖的下巴向前挺出:
“他不清楚,我可以另找人问,譬如说,‘紫竹圩’的‘大利钱庄’就是阿丁告诉我的一条好路子,而钱庄的萧掌柜亦不算什么铁打金刚,叫他开口吐实,并非难事,结果证明我的判断相当正确。”
靳百器道:
“在萧祥面前,我们也不曾露底,他又如何知晓?”
白奇有几分得意的道:
“你不曾露底,牟长山也不曾露底,但牟长山的手下人却不像二位这样守口如瓶,为了他儿子被掳的事,牟长山派遣过好几拨人去‘紫竹圩’及‘大利钱庄’明查暗访,言谈之间,分寸就拿捏得没那么准了。”
靳百器沉默片歇,才悠悠的道:
“也是劫数……”
白奇同情的道:
“可不,人算不如天算啊。”
劫数固劫数,但不知是谁的劫数?靳百器注视着眼前这位鼎鼎大名的江湖杀手,油然生起一股悲悯之念——对白奇,也对他自己。
于是,白奇不笑了,那种冷锐狠酷的气息又开始转为浓烈:
“前因后果,已经说清,靳百器,对我的陈述,希望你还满意。”
靳百器忽道:
“白奇,那叫阿丁的半桩小子,你没有收取他的性命吧?”
白奇似乎一时忘记阿丁是何许人了,眨眨眼,他始摇头道:
“我要他的命干什么?他就算求我割他一只耳朵,还不够格呢。”
抬脸望着黝黑的天空,靳百器像是对着虚无中的幽灵呢喃,声音极轻极轻:
“除开阿丁和‘大利钱庄’,的萧掌柜以外,白奇,尚有其他人知道你来‘回雁平’么?你曾否通知‘大龙会’你的发现?”
白奇正色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有我的行为准则,尽其在我,成败在天,又何须四通声气,予人以告援之疑?如果我连这些许承担都没有,至少‘大九雄’的朋友就可以光临来了替我帮场!”
靳百器颔首道:
“很好,白奇,你的作风令人激赏,非但磊落,更且明快,就凭这一点,我便将以直报直,还你一个公平坦荡!”
白奇笑道:
“真正一条好汉子,若非形势铸成,我是越来越不想杀你了……”
以左手握着大砍刀的皮鞘正拄身前,靳百器右手微抬,目注白奇道:
“请。”
白奇看着靳百器的起手式,不禁赞叹的道:
“所为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靳百器,你还不曾伸手,已经锐劲欲出,气势逼人,平淡自然的功架里竟含蕴着追魂夺命的凌厉,如果我的经验不差,你该是一把快刀,极快的刀!”
靳百器淡淡的道:
“我的确不慢,白奇!”
白奇宛如在研究一件珍奇的古董一样,仔细观察着靳百器的形态,口中并且喃喃有词:
“要注意他的第一刀,刀锋出鞘的那一刹最是可怕,看情形,他的‘拔刀术’业已深具火侯了……”
靳百器沉稳接口道:
“你是希望我先出手么?”
白奇又笑了,笑颜映着满嘴白牙的瓷光,越见和祥亲切,然而就在这和祥的笑颜里,他的身形猝掠至前——彷佛他本来就已在那个前掠的位置上——一柄锋刃特宽的尺半蛇矛暴取靳百器咽喉,动作之快,直比电光石火!
大砍刀便如匹练般“嗖”声卷起,寒光迎向蛇矛,劈开空气,超越破风之声,而蛇矛却在突兀的颤抖之下避过与刀锋的接触,往下倏泻,对准靳百器的小腹重重戳落!
刀锋横扁着翻出,寒芒聚映似凝冰,白奇便在此刻贴着靳百器的刀锋飞旋回转,蛇矛刹时抖现七条曲虹,以不规则的光束投向敌人。
靳百器立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随着光束的来势飘出九尺,却在飘出的同时凌空倒翻,大砍刀眨眼间于左右两手互换七次,刀芒便形成了参差不齐且又分别跳动的两篷冷焰,像煞虚无中出现的天火。
白奇的身子蓦地闪晃起来,那么轻巧,那么快捷的闪晃起来,似一缕烟,如一团絮,方位无可逆料的腾绕于纵横的刀隙间,就在靳百器换式抽刀的须臾,他骤而虎跃,一矛点刺,似流星曳空,还带着孤状的光尾掣闪!
靳百器斜扑於侧,手中大砍刀微沉猝扬,刀刃甫起,业已脱手,他以肩头顶撞飞起的砍刀刀柄,往上穿射的大砍刀便猛的打了个半旋倒斩,寒光进溅下,他人往前抢,蛇矛“嗤”声划过他的面颊,眼睁睁的看着那一抹血水洒起,几乎不分先后,白奇已痛苦的哼了一声,歪歪扭扭退出数步。
不理左颊上那两寸长的血口子,靳百器侧身,止势,手腕翻转,光景就像是人与刀灵犀相通,早早便商议妥的一样。
那一头,白奇的左手紧紧捂在右肩之上,浓稠的鲜血,正沿着指缝往外涌溢,他的右手软塌塌地垂直,尽管握在手上的宽刃蛇矛尚未掉落,整条膀子却在抑止不住的簌簌颤抖。
靳百器注视着白奇,嗓音略显喑哑的道:
“很幸运,你没有取去我的左耳——你判断的位置稍稍偏了一点。”
咬了下嘴唇,白奇却笑不出来了:
“那一刀,靳百器,你那一刀好像斩断了我的右肩主筋?”
靳百器道:
“不幸,好象是事实,白奇,你这条膀子不能再用了,至少,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用了。”
白奇惨然一笑——奇怪,此情此景,他居然仍能很快扮出笑容,尽管笑得凄惨:
“其实,往后也用不着了,永远用不着了……”
僵寂了半晌,靳百器低沉的道:
“不一定,白奇,这要看你。”
白奇也有一阵没有反应,然后,他才道:
“你的意思……我生还有望?”
靳百器道:
“只有一个条件——你那第二百只耳朵,能不能放弃不要再找了?”
白奇咬咬牙,道:
“天下事,满盈必缺,没十全十美的,一百九十九就一百九十九吧,也用不着非得凑成整数不可,留点缺陷,长保无忧亦是好的,靳百器,我受了。”
收入刀鞘,又连刀带鞘反插腰后,靳百器拱着手道:
“如此,则两不相欠了,山高水长,但愿后会有期!”
白奇定定的看着靳百器,微微一垂的唇角有点抽搐,他像是忘记了肩头上的痛楚,只以颇为伤感的语气道:
“你要多保重,靳百器,千万多保重,赵若予不会因我的失败而就此罢休。”
说完话,他又对着靳百器深深一躬,摔摔头,转身离去。
目送着白奇的背影蹒跚消失于夜暗之中,靳百器喃喃自语:你放心,我们也不会罢休,而且,决断的日子已然迫在眉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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