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平生肝胆 第二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4]
沈东篱回头,脸色铁青:“你敢!”
苏旷做了个鬼脸,“你倒是瞧着我敢不敢,咳咳咳——”
沈东篱长出了口气:“够了,苏旷,我们换个地方谈。”
“谁要和你换地方谈?”苏旷长吸了口气,他不习惯兜圈子,也不习惯谈男女话题:“你和南枝……你们究竟是兄妹还是情人?如果是情人,沈东篱,你快三十了吧,这种躲躲闪闪的小孩子把戏,说实话,十年前就该腻了。”
沈东篱伸手:“酒。”
苏旷递上酒瓶:“要借酒壮胆,通常都不是什么好话。”
沈东篱长长吐了口气:“苏旷,我若是死了——”
苏旷打断:“是你活该,我懒得替你料理后事。”
沈东篱怒:“我是说我若是死了,你替我照顾——”
苏旷又插话:“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不劳您费心。”
沈东篱默然:“既然如此,算了。”
苏旷笑笑:“你莫名其妙,你不问我愿不愿意照顾南枝,就贸然托付,这也算了;你居然连南枝的意思也不明白?你看不出她在等谁?”
沈东篱低头:“苏旷……”他声音极低,苏旷刚刚凑了过去,沈东篱一指已经点在他腰间穴道上,“我认识你这个朋友,当真是三生有幸。”
苏旷咬着牙:“多谢,大家都这么说。”
沈东篱将他扔在地上:“只可惜你这个人其实并不懂情,苏旷,情之一物,不是你问我答就可以说明白的,我若真有什么意外,烦劳你照顾南枝。”他拱了拱手,封住了苏旷的哑穴,再不回头,扬长而去。
虽是伏天,北国半夜风露还是颇重,到次日清晨,下人们发现苏旷的时候,他大半个身子已经躺得僵硬了,象一只涸泽之鱼,无声无息地张着嘴兀自咒骂,沈东篱下手还真是不轻,没有留下一丝转寰的余地。
“糟了!”沈南枝顿足,“哥他肯定去找那个什么千手观音,师姐,那个人究竟在哪里?”
冷箜篌苦笑:“这个我也不知,千手观音素来是派下人和我接洽,唉,只怕江湖上连听过她名号的人也没有几个。”
苏旷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狠狠道:“好在我下手快,先把这劳什子偷了过来。”
他的手里,正是昨日沈东篱拿出过的那张黄绢,上面的千手观音历历如生,栩栩动人。
沈南枝凑过头,又失望地扭过头去:“这有什么用!”
苏旷诡笑起来:“这在你眼里或许没用,但是在一个优秀的捕快眼里,却是大大的有用了。”
他将绢画铺在桌面上,指点:“先看这绢——这绢——”
冷箜篌见他神色大变,好像想起了什么极为紧要的东西,忙问:“这绢怎么了?”
苏旷勉强笑笑:“啊,这绢是很平常的绢,咳咳,很普通,很普通。”他定了定神,才接着说:“看这个色泽,这画至少画了五年,但是绢上并没有沈菊花的香气,看来沈菊花到手时间也不长。”
沈南枝呸了一声:“这有什么稀奇!”
苏旷凝神:“但是这幅画的用色就比较奇怪了,你来看,土红,金蓝,还有少许的铜绿色,下颔腰肘多用烟灰晕染,似是铁线勾勒……”
冷箜篌点头:“南枝或许不明白,我常年住在西北,这种画法却是熟悉的,这是壁画,敦煌一带最多。”
苏旷道:“不错,再有,千手观音大家都是见过的,可还记得有多少手臂?”
沈南枝想了想:“观音有千手千眼,普渡众生,应该是四十二条手臂,两条主臂之外,还有四十条,嗯,佛门三界有二十五有之说,每有之中四十条手臂,正是大千的数目。可是这幅画里……足足有六十六条手臂,而且这手臂,嗯,很奇怪。”
苏旷拍手:“沈姑娘果然聪明,你看,左边每条手臂都和右边有个对应,但是手臂的姿势却不是观音的——若是观音的,大士也断断无法坐在这莲台上了。”
沈南枝奇道:“不错,这手臂的姿势和观音的端坐显然不是一体,但是这个……”
苏旷缓缓道:“沈姑娘试着学上一学,就明白了。”
沈南枝缓缓举起双手,一一照作,只觉得按照那画上的姿势,整个手臂腰肢都柔软起来,似乎要凌空飞舞,她忽然叫道:“这是舞姿的手势!这这这,这是六十四个女子在跳舞!”
冷箜篌摇摇头:“这不是普通的女子起舞……南枝,这是飞天。”
不知为什么,沈南枝只觉得这幅画越看越是阴寒,那低头的观音只露出一对眼睛,眸子里说不出的怨毒阴狠,似乎要缓缓地抬起头来。
阴冷的女子,飞天的手臂,观音的莲座……好在还是绢帛上的画,如果真是壁画,不知一眼看过去是什么感觉。
沈南枝倒吸一口冷气:“苏旷,你还看出什么了?”
苏旷若有所思:“观音有千手千眼,但是她的手上,捏得并不是眼睛——”
姐妹俩一起低头去看,但是那画幅不过径尺,已经极是繁密细腻,哪里还看得清观音手里所捏何物?
沈南枝跺脚:“嘿,谁和你玩这种无聊游戏,我们又不是在破案子,你倒是说说,观音拿了什么?”
苏旷刚要脱口而出,却欲言又止:“我们到了敦煌,自然能看见。”
沈南枝知道他心中有话,也不追问,只道:“你确定哥哥去了敦煌?”
苏旷点头:“是,这样的飞天和观音,单个来看还有可能在别处,但若是一起出现,天下只有敦煌。”
那幅画看久了,人心里极不舒服,苏旷勉强笑笑,抬起头来,正撞上冷箜篌的目光,深邃悠远,似乎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