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5]
你们今日的计划本是很周全的,若不是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北风,或者现在阿房已破!慕容冲提气道:秦失天命,征兆不是一次两次。你是仇池杨氏族人,什么都不欠他符氏,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到如今还要替他符坚卖命?
杨定默然一会,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他,道:好吧,你看我手下带的,不过是二千五百骑。你围长安已近一年,我为何一直没有前来,你晓得原由吗?
慕容冲道:这正是我的疑惑之处。
杨定再向前连走几步,慕容冲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孔,在不时飘摇过的焰光下有种让人心动的暖意。不论符秦有道无道,符坚于你私德有亏,却是确凿无二。我知秦国大势已去,心想既然非我力所能挽回,为何不索性成全了你的心愿?你应该有这样的的机会。慕容冲听到这句话,怎么都止不住心上一颤。多年来,始终只有杨定一个人,最会为他着想。
那,他的声音亦不由得柔和许多,再说出话来已是有了些少年时倾诉抱怨的意味,你为何要来呢?
如果你要的,是长安,是符坚的性命,我自当袖手;若你有这雄心去要这个天下,我甚至可以效命于你麾下,杨定面色一肃,挺枪对着他,喝道:可你要是的这些吗?是吗?
这一声断喝,声如惊霆当头劈下,将慕容冲的心头震得一片茫然。杨定手中的突然枪脱手向他掷来,如同晨起之时的一道熹光,刺破了漫空腾起的烟尘,将他的身形照得一时清明。小六惊呼一声冲上来,被慕容冲断然反掌拨开。他身子毫不摇晃,那枪挟啸声而来,不偏不倚地插定在慕容冲的面前,枪尾如簧,颤成如清波般的光幕,在慕容冲面上扇动。
杨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急峻如鼓,声声擂在他心上:多年前我传你兵法时开宗明义说过,兵者大凶,当以凛然之心待之。可你的凛然之心呢?你不为天下苍生而战,可你至少也得为自己而战吧!但你现在的杀戮,对你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又对谁有好处?你想过吗?
慕容冲安静地听完他的话,嘴角慢慢绽起一个冰凉的笑意,道:杨将军,你觉得除了我现在所作所为,还有什么对我有好处呢?
怎么没有?杨定胼指成戟,遥指东方,喝道:回去吧,回关东去,现在还来得及!
东方,他所指的地方,那里寰宇旷远,星明如灯,照着千里江山,还有旧日宫阙。
回去做什么?慕容冲眼神朦胧,有了一刹那的神驰,之后却又诮然一笑,道:那里有慕容垂在,那里还有我的活路?
可他已经老了!他的儿子才具未必及得上你!杨定的目光柔和如水,象恳求一般道:你且隐忍,总会有出头之日!
隐忍?慕容冲突然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泛泪花,身软乏力,扶在面前的石垒上。笑声蓦止,他用渺如烟尘似的声音道:杨将军,你知道我曾经隐忍过我为了能有一日复仇而隐忍过。如今,我真的能够报仇了,可是方才发觉,我情愿不要今日的复仇,情愿当初并不曾隐忍过。他低下头猛地摇了摇头,紧抓着墙垒,胸膛与手臂都鼓起了起来,森然喝道:不,再也不要隐忍!
喝声让杨定竟忍不住后退一步,他还不想放弃,急切地道:你的还年少,可天王已经时日不多了,便是你不杀他,也会有旁人代劳。何必拿你的性命来和他赌?值得吗?
赌命么?慕容冲的笑声骤止,敛容道:慕容冲十五年前,就已经是阴阳界上的游魂,这条命,早不费心了!
此言一出,小六在他身后怵然一跳。所有听到了的燕兵都惊异无比地看着他,没有听清的也被这诡异的气氛镇摄的不敢出声。
杨定听到这话后,面孔象是飘摇于劲风中的残焰,迅速暗淡下去。他苦笑着四下张望,半晌方才长叹一声,道:原来我当年劝你的那些话,你从没听入耳过!
不,我听入耳了,而且听入心了!慕容冲小心的从石垒上拔出那枝枪,抱在怀中。杨将军,你的心意,慕容冲多年来都记得清楚。可许多事不是想忘就可以忘的。或者别人能够,可惜我却不能,他轻笑,道:你难道不觉得,上天是选了我,来给符坚送行的么?这世上,只有我是最能让他痛苦地走完余生之人吧?这不是天意,还是什么呢?
这些话象是一道方才从不见阳光的溶洞中涌出的泉水,清冽而又带着阴冥兢寒的气息,在所有听到的人心头流过。此时烟尘更盛,将天地搅得浑浑沌沌,火光在清烟的尽头渲染起一抹妖艳的胭脂,被风推着,往慕容冲身上一波波抹过。他的身形也随之摇动起来,竟好似魂魄般有种迷离之意。那尘雾一时青黛,一时赤红,两种色泽在他面孔与身形上幻变不已,在他身上拼贴出一种绚烂至极而又死寂无声的静美。
杨定心上发颤,突然钻出一个念头来,他确实已经不在人间。
慕容冲将怀里的枪平端于手上,向杨定施了一礼,突然两臂用力,咔!那枪顿折。他松手,两截断枪象是一双被生生拗断的双翼,带着血淋淋的气息,颓然堕地。慕容冲霍地转过身去,消失于石垒之下。石垒差参不齐的突出于漠漠晕红之中,在杨定眼中,象是一只怪兽张开的巨吻中露出的利牙,慕容冲正欢天喜地跃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