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1]
你拿去吧!鄂夺玉从怀中取出那方宝镜,镜光从他面上晃过,他的面孔一时亮白,镜面扣到石上后,又暗了下去。
罗彻敏却没有去理那面镜子,道:你还没有回答我!
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紧?鄂夺玉昂起头,微微出神地看向天之极处,道:既然你是世子,那么做这个决定,就是你的事,不要拿我缠杂其间所谓王者,无非独夫!
那么,你真的不要这东西了?罗彻敏将手按在镜柄上,抬眼看鄂夺玉。
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鄂夺玉的神情似乎倒有几分轻松,他跳下岩石,留下后半句话:得得失失,谁能说幸与不幸?
罗彻敏拿起镜子,从镜中看着自己。身后的天宇深远莫测,他的面孔在当中那么小那么孤单,似乎刹那间就会消逝,留不下任何痕迹。
罗彻敏揣着宝镜再度与瞿庆来到军前,瞿庆向左明尊王回话,道:我家世子说,那镜子也是随意得来,本不愿为这点小事,伤了两家和气。即然明尊王属意,世子情愿奉上!
那好!左明尊王向天抖了抖手,这是他们致谢的动作,道:本王便祝世子此去旗开得胜,父子团聚了。
只是,瞿庆又道:只怕我们若交出宝镜,左明尊王依然不肯撤军,又怎么办呢?
瞿将军,我们白衣别失的男儿,说出的话就好象飞出去的箭,象你们中土人所说的,驷马难追。左明尊王平压下双手,制止住身后的躁动,道:如果你是在乌撒克大草原上对一位白衣别失说这种话,那么你现在已经被要求进行一场决斗了!
罗彻敏冷笑了一声道:右居屠王背盟之事近在眼前,又怎么说呢?
那么,世子想怎样?左明尊王问道。
我想请明尊王部下后退一百里,然后我将宝镜奉上,从此别过。
哈哈,本王退去一百里后,又怎知你会不会将宝镜送来呢?
我将与王同行,罗彻敏突然将镜子掷落在了鄂夺玉怀中,道:百里外,我部属以此镜换我归去,明尊王可放心?
喔?左明尊颇觉得意外,顿了一下,道:世子胆子很大,不愧是莎罗合的弟弟,我们就这样定了!
莎罗合是罗彻宇的蕃族小名。罗家十世以前,亦是部落王族。后来本部流散,投靠了大寊朝,但是家中故旧相传,都有蕃族小名。只是到了他这里时,毓王已有一统天下的志向,不愿溯及先祖出身,因此他和下面的两个弟弟,便没有这规矩。
在与右明尊王并骑之时,他便忍不住问道:我大哥幼时和你很熟?
本王不但和你大哥很熟,就连你,也曾经抱在手中。左明尊王眼珠向他转来,这片刻凝视间,似乎有十多种深深浅浅地黑色流融不定。他非但眼珠是黑的,发须也是黑的,除了鼻弓如山,身量极高之外,几乎和中土人没有什么分别。罗彻敏听说白衣别失九部中,有一部唤作没羽部,就是这种长相,左明尊王应当是这一部的人了。
认识莎罗合的时侯本王十岁,莎罗合五岁。那时侯他还不会骑马,我教了他五个月,他就能追上我的步伐,左明尊王将马鞭放在鞍上,双手合扰压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道:他是一个天生的战士。
罗彻敏环顾着身侧成群的蕃将蕃兵,他们的面孔都是深褐色的,哪怕是最年幼者,额头上和眼角上,也有着刀刻一般的纹路,眼神中,也流露着永恒的气息。那是草原无遮无挡的阳光和摧山裂石的大风塑出的骄子。
他不由从记忆中翻出罗彻宇的形貌,才惊觉他原来和他们如此相似。
你们一家离开的那天,我和他曾经有过约定,说二十年之后,我们将会率领各自的大军决战,让整个天空之下,都归于一个主人。他突然拍击起自己的胸膛来,那咚咚的声音象一面大鼓在擂响,将他最后的一声叹息衬得分外苍凉:可是他失约了呀!
罗彻敏听着这一声叹息,恍恍惚惚间觉得那样熟悉,好象是无数年前、又好象是无数年后,他也如此地失落过。
世子!身后传来一声呼叫,鄂夺玉在白涛上喝道:有一百里了!
他被提醒了,向左明尊王躬了躬身道:明尊王,宝镜马上就要来了!
鄂夺玉在他们百丈远处停下,似有畏怯,徘徊不前。他高高举起宝镜,镜面皎皎,光射十丈,竟仿佛是月落人间,衬得天上那轮,如同赝伪之物。请明尊王亲送我家世子过来!
起先并没有说让明尊王离阵百丈送罗彻敏过去,不过来将为大军声威所摄而却步,也不是什么奇事。左明尊王方才忆起故旧情谊,就不想为难罗彻敏,便道:本王回送你一程吧!
明尊王!番将们都有阻拦之意,他却挥了挥手,道:本王一去就来!
这时地势平砥,星月争辉,谁都看得到,那里只站着孤零零一个人,这都不敢过去,未免显得他胆小。他与罗彻敏一起催马小跑,向着鄂夺玉去奔去,两人胯下都是健驹,只片刻间就到了鄂夺玉面前。罗彻敏从鄂夺玉手中接过宝镜,两手平端着捧到了左明尊王的面前。
左明尊王接过宝镜,粗粗一看,面上就无法自己地露出笑意。
罗彻敏道:明尊王,就此别去!
左明尊王这时似乎有了些微伤感,向罗彻敏张开双臂,罗彻敏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左明尊王抱住了他,他的脸贴在裘毡上,粗励的热气紧紧地拥了过来。王妃失去了她的雄鹰,她的悲伤只能寄托在你的身上。左明尊王在他耳边道:请代我问侯她!
当他放开罗彻敏的瞬间,罗彻敏两手突然变成一双铮铮铁爪而出,一左一右地卡在了左明尊王的双肩之上。
左明尊王近于本能地肩头一振,这肩头硬得好象全不是血肉之躯,罗彻敏的右爪竟被一时振得滑脱,这是抵角常用的招术。罗彻敏再加上把劲,终于拿住了他的右肘,猛地一旋,就听到格!地一声,关节己然脱臼。
啊!左明尊王痛声厉喝。就这时,鄂夺玉俯身在飞奔的白涛上,当真是化作一道雪白的奔涛在军前掠过。他挂蹬下鞍,后心贴在马身上,手中如连珠般放箭。
他这时也不讲什么准头,只是将箭支泼水般放出去。与他们最为接近的那一排战马膝上纷纷中箭,马匹象被一根无形的铁链抽过,一匹挨着一匹地曲腿卧倒。马上骑者各自取弓怒骂,然而没等他们取箭在手,就顾不得鄂夺玉了。他们得先从滚地痛嘶,彼此剧烈撞击的马匹中挣扎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