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姬 第四章 晓风飞雨生苔钱 [5]
巫姑懂的真多。
大祭司过奖了。些许草药知识,还是在故国学的。你看我这满庭的芳草,好多都是从武陵河一带的山中采集而来。
巫谢忽然显得很有兴趣起来。
瑶瑶便一一指点给他看:虹草可指示祥瑞,怀梦草可以知梦之好恶,青田核可化水为酒,不死草服之令人长生
那么要避忌些什么才好呢?
呃?避忌些什么瑶瑶闻言,不由得眼睛闪了闪,此人问她这个,莫非有什么用意。
她一边想着,一边随口而出:比如红药可以伤金石,白山千鸟花可致罡风,扶摇草可以伤小儿,飞来草伤成人,种种禁忌,一时也难细述。
听起来甚是奇妙。青夔没有这么多药草知识啊。巫谢搓着手说。
我国开国国君缙云氏,便是古往今来第一位杰出的药师。编有《药师谱》一卷,代代传诵,这些草药知识只是其中皮毛而已。
巫谢问:那可真是奇书啊。不知这《药师谱》如今世上可还有全本?
有倒是有,瑶瑶想了想,道,大祭司若有兴趣,我这庙宇的藏书里有一本《药师谱》,上面有些记载,尚可一观。
说着便招了招手。侍女端了一捧厚厚的经卷出来。巫谢没想到瑶瑶如此大方的拿书出来,心中大喜。等到兴致勃勃地翻开书页,却发现那《药师谱》是用古冰族文字书写的,无法看懂,不禁暗暗叫苦。他只得把那旧书翻了翻,注意了一下草的图谱。末了笑道:百草的学问,我一向是不通的。看也看不懂,不如有什么都向巫姑请教,来得方便些。
不敢当。这书写得艰深了些,寻常人只看看图还罢了。
巫谢细看了看图,踌躇了一下,道:看了图谱,倒对实物更加好奇了。听说巫姑的院子里,养育了不少草药。不知可有书中的品种,让我开开眼界?
此话甚为唐突,瑶瑶不免一惊。转念一想,有些明白了,遂顺水推舟道:大祭司肯赏脸观看我的花草,真是万分荣幸。
巫谢的脸上几乎泛出光芒来:那可太好了。
那么请大祭司随我到后院看看罢。
巫谢起身跟上,一脸痴笑吟吟。于是瑶瑶彻底明了他的用意。她一面向他介绍着自己的药草,一面在心里泛起微微笑纹,仿佛暗色的水面涟漪点点。种子已经撒下了,将来怎样生长,就要看风雨年时了。
那一刻,瑶瑶似乎看见外边廊柱下面,有一个青裙的人影在飘飘摇摇。笑容宁静温和,隐隐带着一丝讥诮揶揄。她呆住了。
公主,你这又是何苦呢?薜荔道。
是他们心中有恶意,于我何干。她心中一悔,却依然强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薜荔却说,你本可以什么都不做,何必多次一举。你忘了吗?其实不管怎么样,清任的孩子都活不下来的。
你给我住嘴!瑶瑶瞪大了眼睛。
薜荔的话令她不寒而栗。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呵斥她亲密的傀儡。
不要给我提那件事情,我不想听!
公主啊傀儡摇摇头,发出了一声悲悯的叹息。
青夔历三百九十七年秋,秋妃诞下一名麟儿,举国欢庆。青夔王大喜,赐名赤乐。宫中喜气洋洋,大臣家眷竞相入宫,向秋妃和小赤乐王子送礼道贺。就连秋妃的母家,时御史府上,也是门庭若市,车马喧嚣。夔王清任多年无子嗣,头胎男孩生的活泼健壮,备受宠爱。虽然清任冷淡寡情,素不以后宫为念,但这小公子的情形却是一日都要问起两三回。大家都说,这小公子必然是要登大统的。
一个月后,小公子出水痘,着太医看过。神堂大巫亲自祝祷,为小公子乞福延寿。王后庆氏更是在宫中带头斋戒沐浴,甚至祈求神明将灾病转到自己身上。其实小儿出水痘,乃是常见的症候。只是小公子太过宝贵了。这一翻折腾忙碌,似乎还真有效验。小公子的病,看似渐渐好了起来。
清任却总有些不安。他悄悄来到高唐庙中,向巫姑问卦。
瑶瑶一言不发,抓了一把蓍草洒在地上,看了一眼。
怎样?
瑶瑶说不出话来。
你说啊。
瑶瑶掐指算了算,忽然苦笑:你回去就知道了。
清任顿时如五雷轰顶,飞马奔回宫中。忽然看见宫门口停着巫谢的车架,忽然想起了瑶瑶的警告。这时他悲极,反倒沉静下来。跨入秋妃的宫殿,正看见后妃几个都在,围在小小的摇篮边低声啜泣。
太医惶惶地扑在夔王脚下:禀王上,小公子因因因水痘不治而亡。
昨天不是说已经缓过来了?清任冷冷问道。
臣臣太医不停地磕头。
清任捏紧了拳头,此刻他一定要忍住自己的爆发。然则他实是忍无可忍。
末了他低低吼了一句:限你们十天,给我查清楚!
几个妃子都猛然扬起泪眼,王的声音都变了,可见这场暴风雨势必要来临。
太医双膝发颤,根本不能站起来了。倒是巫谢于心不忍,说:小孩子体弱,病中反复也是常见他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因为清任凌厉的眼风扫了过来。
太医们查了几天,断定小太子死于中毒。然而追问是什么毒,却始终查不出个所以然出来。夔王下了旨意,免除太医院一个月的俸禄。同时责令大祭司巫谢主持占卜,请出神示。
沙盘上写出了两个字:扶摇。
扶摇是何意?清任拧起了眉头。
巫谢摇摇头。
你都不知道?
巫谢慌忙跪下:主上恕罪,臣才疏学浅臣想
什么?
臣的师父应该知道。
清任紧紧地瞪着巫谢,看得他直发毛,末了终于说:那就去问你师父,快!
师父归隐之后,无人知道他的所在。巫谢小心翼翼道。
清任忍无可忍:就算你不知道,宰辅总是知道的!
是巫谢战战兢兢的说,我这就派人通知宰辅。
秋妃忽然扑了上来:主上,主上,我的王儿死得冤啊主上,请您为我做主啊
清任只觉得一种强烈的厌倦涌入胸臆,猛然退了两步。
主上这宫里就是地狱啊
这话说得过份了,庆王后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开言道:人有祸福旦夕。小小孩童,更是难保。难道我们不心疼?难道小公子只是你一个人的小公子?你拖着主上的袍子,口口声声说主上的王宫是杀人的地方,究竟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