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苦葬青春石屋长存 [5]
陈元又唤声姑娘,可是始终没有深手去揭那枣红帷幕,足见当日贺谷主命令之严厉。
她忽然用尖锐的声音问道:‘他濒死时说些什么话啊?”
陈元应声道:“啊,姑娘在么?姑娘说的是谁?哎,对了,是那位老人家么?他说……”
“他说什么?快讲……”她立刻急迫地追问一句。
哪位老人家说……这句话是他经常也念叨的。他说:只要在他死时,能够得到姑娘到他床前,怜问一句,便是再做一辈子牛马,也甘心情愿罗淑英在黝暗的石屋中,仿佛被几句话所惊愕住,她当然能够体味出言中之意,而且,她更感到人性中之伟大、高贵。
她动也不动,任由两道热泪,从面颊上流滴下。
这种牺牲自我的高资情绪,谁也会因之而感动。她开始感觉到这数十年来,若是没有小毛周到的照顾,那将是多么不便的事,甚至,纵然她武功盖世,可以数十日不食,可是能继续支持多久?那是终必会成为饿净的,假如没有小毛的话。
她曾做下不可挽救的牺牲,是以她更能感到在这过程之中,每一分一秒的煎熬,乃是多么地空虚、寂寞和难受。于是,她知道了为什么小毛这么容易衰老赢弱,虽然在这幽静的环境,仍然极快枯萎。
她举袖轻轻拭去泪痕,想道:“我心底的重担,致令我即使具有道家无上的罡气功夫,仍然白了头发,小毛心田的枯萎,更容易使他的肉身凋谢,那么,我是害了他么?”
但她随即又想起小毛是因为没有粮食,以致饿死。至于绝粮之故,因昆仑派的钟荃,将邻谷谷主立行孙资固杀死。这样,追原祸始,钟荃便是大大的罪人了。
屋外人声已沓,她徐徐走近窗边,习惯地撩但外望,却见屋前摆着好些东西,大概是些日用食品。
她一科手让枣红色的厚帷垂下,将一丝光亮掩没。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回旋撕扯:“我要不要去看他的尸体呢?”
“难道我真个这么残忍么?连那最后的一眼,也不肯为他而投瞥么?只怕他虽是死了,也不能瞑目安息……”
“但我已经在这里囚禁了四十年之久,怎能再出屋去呢?或者他忽然来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我不能这么无情,应该立刻出去,瞧瞧他的尸体,为他营葬之后,再找那家伙报仇,追回到法。”
心中虽是决定了,脚下却纹丝不动。到底四十年悠长的岁月,使地形成了很深蒂固的不出屋门的观念。她有时甚至会自己默想,假使袁文宗蓦然而来到,她也许不肯出屋,就继续折磨自己一生,以令那薄情的人也为之痛苦不安。
她想道:“小毛死了,以后谁来取待我?莫非便这样困居屋中,等待饿薄的命运?不,我还要替他报仇呢,焉能任得那假老实的小富牲逍遥世上户回头一瞥,这屋中的一切,对她是这么熟悉。尤其是那奇异的四堵壁,竟没有一扇门户。
她解下头巾,雪白的头发垂技下双肩。她抬手轻轻抚弄头发,心中说不出是股什么滋味。
终于她决然地按目窗外,喃喃道:“屋子啊,是你亲睹我的头发,一根根由黑转灰,由灰转为雪白。我将留下你,以纪念近去的青春岁月……”
雪白的头发,忽地斜斜竖起,她举拿一书,尖锐地暴响一声,那间隔住外面世界的窗户铁枝,远远飞出去,留下个齐齐整整的四方洞。
人影一闪,罗淑英已经站在屋外,她禁不住回头一瞥,长长叹一口气。这一口气,一似惋惜她经过这模漠的韶光之后,仍然没有结果地出了石屋。却又似庆幸已获得了自由,心中甚是轻松的模样。
眨眼之间,她的身形如一缕轻烟,飞进了山脚后面的木屋中。
一股潮霉的气味,使她骤然止步。
屋中窗户紧闭,只有门是打开着,大概是刚才那两人所打开的。
床上直挺挺地躺着小毛,他那佝楼的身躯,如今却笔直地躺在床板上。地上横搁着那根拐杖,一切都像老早这样地静止不动,包括那床上的尸身。
她走近那床前,慢慢地伸出五手,将他的眼皮轻轻按下。
“体安静地长眠吧,小毛。在我有生之日,将会永远记住你对我的好处。而且,在一些不如意的日子里,我更会想念起你,我是多么愿意能在你吐出最后一口气之前,在你的床前,和你诀别。可是,逝去的永不能挽回,我何曾不是这样?我会亲手替你安葬劳墓,你可感到高兴么?”
她缩回那只手,刚好一颗泪珠,滴在上面。
“我为你而哭泣了,我真该痛哭一番,不管是为了你抑是为了我自己在泪光模糊中,她瞧见小毛的眼睛,果真闭上了。于是,她安心地转身出屋。
尖锐而暴烈的响声,冲破了山谷的寂静,转眼间,木屋前多了个深坑,那是她以罡气功夫,举手之间所击成。
她将整木床搬出来,上面安稳地躺着小毛,放在坑中之后,再转身去拆那木屋。
长长的木板,一块块将小毛盖好之后,她退开一步,眼眶里泪光闪闪,却勉强浮出一个微笑。
她退:“永别了,小毛,你安静地躺在这地下,我可要远走天崖,你不必害怕,因为你已在这里度过数十年光阴,而且,我会再来看看你的。”
雪白的长发飘飘,尖锐的暴响又冲破山谷的岑寂。堆在坑边的泥土堆,转瞬间便将那坑填平,而且,还在上面拱成一个馒头般的小丘。
她重复去搬了块巨大的方石,放在墓前。那方巨石,怕没有四五百斤之重,可是她捧着走过的松泥土面,连步履印迹也没有。
这山谷从此没有了人迹,回复四十年的寂静。可是那座石屋和山脚后的破木屋,却留下人海微波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