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4]
慕容冲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宋牙的手在那渐渐呈现的灰烬中猛一揉捏,然后一道水华挣脱了灰蒙蒙的遮蔽跃出,象是尾急跃的银鳗向着慕容冲喉咙钻去。
慕容冲侧身后掠,那厉光迟缓,错过了他的咽喉,刺在了胸前的护心镜上,虚弱无力的滑落了。而此时慕容永己经仆上,轻易扭脱了宋牙的肩膀,小六的刀脱鞘而出,比上了他的头颅。
你干什么?慕容冲踏上一步,惊问道。
我当初是迷了心窍!我早该给你们这对狐狸精下药,该乘你们睡觉时划破了你们的脸,该让王丞相把你们千刀万剐!你杀了我的侄儿,杀了我的侄儿!他救过你们,可你们却杀了他!宋牙犹自不甘地在地上扭动,喉咙里发出凄厉地叫喝,尖细如鬼泣,与隐约而来哭声遥相呼应。梁上浮埃又被震落不少,扑籁籁落在了所有人的睫上。
是么?慕容冲突然没了再问下去的兴致。自围长安起,不,更早些说,是自邺都陷落起,有谁能记得清多少人死去了呢,又有谁能一一去过问呢?他分开众人向楼下走去,脚步一提一落地跌宕在四壁之间。
皇上!该如何处置这人?慕容永的语气里,有些上了当的怒气。
烧了吧!连同这宫殿一起烧了吧!慕容冲的声音在廊间回响,吹散了檐角密裹的蛛网。
冲天烈焰割破了暖昧不明的秦宫上空,本己朽败的宫阁象纷飞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灰团。慕容冲永远皓素的面孔象是一面晶镜将这情形映得分明,焰光抽搐在他如刀削般细致的五官上,似一场诸天神魔狂野的欢会。所有的前因,后果,恩怨,输赢,就在这一场欢会中涤尽。
皇上今夜在那里就寝呢?慕容永道:尚书令本是安排下金华殿的,如何!
慕容冲知道慕容永在提醒他,要对高盖抚慰一二,他却懒得去领会他的意思,道:随便吧!皇上,可要召见尚书令询问搜察秦宫的情形么?慕容永紧追上来问道。他紧逼不放的话象是一堆苍蝇嗡嗡营营,吵得慕容冲头晕。他发烦,拨剑来虚劈而下,火色的亮影截断了一切声音。他眼光扫在慕容永惊愕的面上,喝道:住口!
慕容永踉跄后退,瞬间煞白的脸沉入了夜色中,象是一张被风刮走的纸面具。
慕容冲漫步在秦宫之中,旁观着三千殿台,百丈楼阁中正上演着的热闹把戏。火光烟色的幕布上,可见到窗外拂坠的风华,墙间晃动的淑影。染血的玉带化缕的羽衣,咬破了檀唇污红的酥胸。倾翻的案台上琉璃镜触地时奏响清脆悦耳的乐声,妆盒倾出的蕴华撷彩叮零零滚入金砖缝中。甲士的刀光枪影无所顾忌的出没,整个未央宫都在忽闪不定的光中漂浮。
皇上,到了!恍惚的影子向他施礼,他无可无不可的随着走了进去。有人为他解履宽甲,引他坐到床上。灯火烂漫,映得四壁焕然。他面前的案上,内侍宫女捧着食案一一延入,布下酒食。突然咣地一声,似有什么器物摔在地上。
巴掌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响起,然后是一个女子尖声叫嚷:我是天王的侍妾,死也不会受辱!慕容冲略为之震,留心看去,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被几个亲兵扭在地上,她身边是一堆碎瓷,还有一泊黄澄澄的酒液。瓷片新破的断面白得刺痛了慕容冲的眼睛,他喝道:拉她过来!
女子被送到了慕容冲眼前,慕容冲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颌。那是张浓艳怒绽的面孔,还有双睁得浑圆黑白分明的双眼,里面有着凛然的锐意,让慕容冲觉得似曾熟悉。女子在他的掌心扭动,企图避开,可慕容冲五指略一用力,就将她攥到了眼前。看着她在恐惧中挣扎的神情,他不自由主地呓语道:你是谁?却不等她回答,已是俯身咬啮下去。
四下里的人都避开了,女子在猩红的毡上转辗扭曲,皎白的肢体裹着丝丝缕缕的彩帛,随着绝望无力的喊叫泛起一道道潮红,让人难以抗拒地想狠狠蹂躏一回。慕容冲一时觉得她是宝锦,一时觉得她是慕容苓瑶,一时觉她是许多年前的自己。他心中有无限的怜爱与无限的恨意交织,口中连连柔声呼唤,可是却绝不容情的将她摧折到了极处。女子痛楚的眼泪在他舌尖上滚过,那凉意浸得他心肺兢然。突然他唇齿间一片温热,有如水倾刻鼎沸,觉得连胃里都被烫伤了。
身下的女子猛然僵直,慕容冲慢慢抬起身来,看着她渐渐失神却不肯合上的眼,探掌为她拂闭。多么幸运的女子,慕容冲想:解脱得这样痛快。他下榻拾起衣袍穿上,从床沿淋漓而下的血丝玷染在了袍角金边上。他却不觉,踱至窗前,唤了人进来道:拖走吧!
女子曼秀的乌发在他脚下蜿蜒而过,象醮饱了朱砂的银毫,意犹未尽的将一笔拖得老长老长。
皇上,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看过去,只见小六在灯光之外行礼道:方才抓到了两个人,一个是符贼的亲信张整,一个是那妖道,大人们想请皇上亲自处置。
喔?慕容冲想:他们是想试试我是不是疯了么?不由哈哈一笑,返身在榻上坐定,端觚在手,自斟自饮,喝道:传他们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被踉跄推入,慕容冲随手将酒往他们面上泼去,欣赏着酒液在两张脸上流动的样子,带着三分醉意问张整道:符坚死了,你如何没死呢?张整甩了甩头,有酒滴随着他发丝的晃动,在他面庞周围荡起浅黄色的光芒。他缓缓道:我等着看到你死,方好去报我主!
是么?慕容冲很认真的点头,道:你这想法不错,可惜朕却不是慷慨的人,只好让你失望了!他掷觚在地,猛然暴喝:拖下去,杀了!
亲兵们上来,不理会张整我自己会走,放开我的叫喊将他推推搡搡地拽出殿去。一枝长矛从他背后没入,他带着那长矛在晦蓝的殿口跳起,象是一尾被高高叉起来的大鱼。伴着那濒死的跃动,传出他的吼叫。天王,臣不忠,未能死谏,臣无颜
声未尽,便己跌伏于阶上。
慕容冲将眼光收了回来,再问王嘉,道:你不是神通广大吗?怎么会被入凡夫俗子之手呢?
王嘉无奈的笑意在被火光蚀去大半的星空中闪动,道:道人因为妄用法力,已遭天谴,现与凡夫无异。
慕容冲再自饮一杯,漫不经心的问道:是么?真是何苦!你也想死吗?
不,我要活。王嘉的声音淡静绵长,没有一丝情绪。
怎么,想活下来杀了朕么?慕容冲懒洋洋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