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5]
不,他向前走了两步,俯向慕容冲,眼眸流转出彻明的光,决然无疑地道:我知道你的命运,我活下来,是为了救你!
卟哧!一口酒顿时呛住,慕容冲笑得喘不过气来,指着王嘉的手指发软,三番五次后方能说成话。朕的命运还有人不知道吗?哈哈!你想救什么哈哈!他在王嘉无语的凝视中狂笑发话,道:来人!放了他!
什么?听到的人都不知所措地呆在殿口,小六上前一步道:可这妖道伤了好些兄弟方才抓到的
慕容冲边笑边连连摆手,道:无妨无妨,这人居然以为他能救朕!这人己经疯了,不足为患,放了他!
皇上!小六冲到了灯火之中,骇然叫道。
放了他!慕容冲收声厉喝,神情狞然不容推托,你要造反吗?
小六噤声,使了个眼色给亲兵们,亲兵们押着王嘉,随他退避而下。等一离慕容冲视线,小六便悄声对亲兵们道:别放了他!将他押起来!可皇上亲兵们迟疑着,小六打断了他,道:我去找左将军和尚书令!
高盖与慕容冲得了消息勿勿赶来殿上,遥遥就听到慕容冲的时而暴起,时而没去的笑声。他们推开亲卫们闯入,喝道:皇上!
谁让你们进来的?慕容冲冷而倦的声音响起,伴着女子的喘息呻呤。
他们抬头看去,慕容冲从一堆锦绣中钻出,摇了摇头,将散乱的发掠到脑后,露出两道清瘦纤秀的肩骨,神色半梦半醒。高盖突然心悸,侧开眼低下头去。慕容永大声道:请皇上收回乱命,那妖道自当杀掉。
就是为这个?慕容冲哧地一笑,无所谓地道:杀就杀吧!
还有!高盖鼓足了勇气道:如今长安虽下,可秦余孽窦冲等尚在左右游击,更有姚苌虎视在侧,皇上宜奋发砺志,不可玩嬉荒怠!
一时无声,高盖有些不安看向他,却见慕容冲似乎在专注想着些什么。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恶作剧似的笑容,神色柔和地看着他,道:很好。姚苌这厮乃朕的大患,不如卿代朕除之?这句话的尾音有着如瑟拨般的泌肤痛意,让高盖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
慕容永抗声道:皇上,如今我军军心涣散,定非姚苌之敌,怎可轻起衅端高盖却躬身道:是,臣遵旨。他牵了慕容永的手臂,拖他退下。
四个月后的秋夜,高盖与慕容永一起站在新平城郊,大雨磅礴而下,亿兆亮晃晃的冰丝将他们的身与心一起打得透凉。看着无边无际涌来的军队,两人都听到了各自抽冷气的声音。高盖侧过脸来,沉重的盔甲将他的脸罩得如涂漆。你快走!我来挡一阵。他低沉的话音在贴耳的豪雨中要极费力方能听到。
那你怎么办?慕容永大口喘着气问道。臂上的伤进了水,铁甲蹭在上面,抽抽地痛。
高盖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用自嘲地语气道:你以为我会战死么?不,打不过了,我自会投降。
你投降?慕容永的手一把握紧了矛,他本已涣散了的眼光瞬时聚敛,锋薄的杀气剖开了两人间的雨点,落在了高盖双目之间。
高盖看着他微微一笑,转过头去,盯着在姚苌军冲锋下岌岌可危的防线,喟叹一声道:我己经做了能为他做的一切,他不需要我了。不,他其实不需要任何人了!
慕容永顿时气沮,他浑身松了劲,垂首看着地下滚滚的泥浆。高盖也不催他,昂起颈项,让汹涌如瀑的雨水结结实实的砸在了他的面上。雨声嘈杂,象是天人的哭泣吵闹大笑,一起毫无遮挡的灌入他耳中。
慕容永心乱如麻,反复思忖后心知再已无回圜余地,咬牙道:好,不过你还得答我,放了杨定!
行,我马上就让人将他交给你。高盖绝无犹豫地道:你求我带他出来,无非就是存着这想法罢了,我岂有不知。
慕容永一面感慨高盖果然心思缜密,一摇头道:不了,我与他见面,反生尴尬,你放了他就好。
也行。高盖唤了个亲兵来,让他马上去办。他二人等着亲兵复命,一时相对无言。慕容永隔着水幕盯着高盖深刻的侧面许久,突然有了个难以抑制的冲动,脱口道:我想问你一句话!
高盖浑身一凛,决然打断他,喝道:别问!他有些躁乱地转过头去,对上了慕容永过分醒觉炽亮的眼睛。他极力控御着自己,又将视线投入到了铁风血水沸涌之处,用渐渐冷透的声音道:别问了,你走吧!再不走的话我会将你一起送给姚苌了。
慕容永看着他策骑没入茫茫雨幕之中,眼前渐渐昏昧一片。危机迫来,他终于向着身后的亲兵道:我们快走!
喊杀声渐渐被他甩脱,慌不择路的奔走中慕容永不知不觉迷失了方向。上下左右前后尽是哗哗的雨,永无休止般隔去世间的一切。天地中充斥着的寒意一齐透心入肺,慕容永突然紧紧地抱着马头嘶声嚎叫起来。雨是如此的大,他平生头一次这般放肆意痛哭,却连身后半马之地的亲随也不会听到。这是多么孤独的绝望呀!
多少年来,他一直追随着那人,为他的意愿而战,活得单纯快活。可就在此时,他环顾泼墨似的雨,头一次想:从今后,我得为自己打算了!这想法有如一把利刃,他觉得身躯深处被狠狠地割下一刀。
慕容永没有径归长安,而是先回到了空荡荡的阿房城。他冲进去将睡得天昏地暗的刁云摇醒,喝道: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跟我走!
刁云懵懵懂懂地盯着他,一时似还认不出来,含糊地问道:干什么?干什么?慕容永猛猛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道:都他妈过去半年的事了,还这副德性呢?走吧,跟我上长安去!
上长安?刁云揉着自己的额角,皱眉道:皇上不是让我呆在家里思过么?
思屁的过!慕容永手上强行用力,将他生生拖下榻去,喝道:走!
喂?刁云挣扎着叫道:我走了,阿房归谁守?贝绫带着小皇子还在这里呢!
自然是一齐带走了,前几个月长安乱得不行,又缺粮,如今差不多安稳了,也该全搬过去了。慕容永一面说一面将蒙尘的盔甲长枪扔到了刁云身上。
你自然是指望着和贝绫亲热起来方便!刁云一面抱怨着一面穿甲上身。可安稳么他穿戴整齐,手中握紧了枪,声音却一下子凝重了起来:要是安稳的话,你来找我作什么?他回过头来,目光深沉地盯着慕容永。
慕容永默然,不作任何解释地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