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棠棣 [10]
桑切儿呆立片刻,忽然狂奔上去,捡起地上的一柄长刀,便冲向台上的苏察,转瞬间已被卫士们包围。朵尔丹娜与咄苾同时大喊一声“不可”!朵尔丹娜回手将咄苾向母亲身边一推,一个起落,已跃入战团中,桑切儿根本不会功夫,只一头向苏察冲去,背后空门大开,转眼便有七八刀研在背后。她负痛僵立不倒,口中嗬嗬叫着,目光凶狠僵硬,直勾勾地盯着苏察,似要生生撕裂了他。朵尔丹娜双肘一撞,撞在两名卫兵的胸上,单手已将桑切儿抱住,寒阒横扫千军,当直是挨上便伤,不可一世。
她横下心来,招招是不要命的重手,那些兵丁哪里抵挡的住?寒阒枪似乎划起一圈气流,席卷着抵挡的刀枪甚至生命。咄苾看在眼里,心中甚是焦急,他知道这等硬碰硬的打法极耗元气,只怕时间一长,便难支撑。
那些卫兵们似乎为她威势所镇,一齐向后退了一步,空出一个小小的战圈,众人横刀而立,等待着上峰的命令。目光中有畏惧,但并无一人退缩。
朵尔丹娜也喘了口气,只觉得手上一重,回头看时,桑切儿的身躯已软软倒了下去,一双眼睛圆睁着,忽然像想起什么,大声喊骂道:“苏察,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是你,你杀了亲生父亲,又用自己的母亲威逼弟弟。你,你要我假扮王后,不然你就杀了我儿子——你这个恶狗生的恶魔,你才应该被‘杀格马’!”
两枝利箭,从高台上激射而下,直指桑切儿的心窝,朵尔丹娜枪尖疾点,在两枝箭尾一拨一转,竟回过去直入两名卫士胸膛。”朵尔丹娜冷笑一声,“哼,二王子杀人灭口么?”
那两枝箭正是苏察左右亲兵队所发,桑切儿垂死的那一声叫喊显然极是有效,左右人们纷纷议论开来。在突厥人心中,咄苾比起他的两个哥哥,极得人心,他们实在不愿意看见一向敬爱的三王子成了杀父弑君的凶手。没听见的人急急向靠近桑切儿的人打听,一传十,十传百,片刻之间,这番话已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甚至还多少有些添枝加叶。原来齐盯着咄苾的目光十有八九已经转向苏察,冷冷地看他如何应对。
苏察后退几步,他实在是害怕朵尔丹娜再来那么一箭,要了自己的性命。一排弓箭手,一排盾牌手立即齐齐挡在他与阿达里面前。苏察怒斥道:“这个疯女人是替她儿子报仇呢,无须听信她们的鬼话——”桑切儿的嘴角有血泡渗出,她神智已不甚清醒,知道说不了什么,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苏察——你是凶手,凶手,凶手!”这句话喊完,她当即断气——以她的伤势本来早已毙命了,便偏偏多撑了片刻,多说了这段对苏察极不利的话,用她唯一能做的方式为儿子报了一点点仇。
那三个“凶手”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一浪浪地般传播开去,大帐前足以跑马的空地上站满了人,竟出现了片刻死一般的寂静。
“来人——把这两个逆贼给我拿下!”苏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草场上飘扬,显得有些苍白。
“慢着!”咄苾一声断喝,缓缓牵着白马向前走了几步。咄苾扬着头,朗声道:“二哥,今天长老和各族兄弟们都在这儿,我们就把话说清,我若当真是杀父的凶手,不用你说,我自己受了那‘杀格马’的极刑。”苏察的胸色有些发青,急急打断道:“先拿下再问话!”朵尔丹娜手中暗扣一枚短剑,便欲擒贼先擒王,刺杀苏察。
正当此时一只白鹰远远掠来,鹰爪上不知系了什么物件,在天际带起一阵淡蓝色的薄烟。朵尔丹娜的面上,漾起了一丝笑意。——草原上多鹰,但这般如雪白鹰却极是难得,白鹰青云,正是风云盟不二的信物。
朵尔丹娜清啸一声,那只鹰一个盘旋,稳稳落在她小臂上。阿达里单手拦下苏察,接口道:“二位兄弟,且慢动手。既然咄苾有点分辩,我们也不妨听上一听。”马蹄降降,踏地而来,周遭诸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远远一面紫色大旗劈风,一群人马约有一二千人。那一队人马来得极快,不多时,当先三人已映入眼帘,当中一人是个男子,一左一右却是一个女子和一个小孩儿。当时便有人笑出声来,“难不成是一家三口么?”朵尔丹娜却是又惊又喜,那同来的女子,正是宇文素眉;而那小小少年,却是昔日从张家抱来的遗孤,一晃数年,也能在这塞北平川上纵马飞奔了。
当中男子凌空一跃而下,几步奔至岁尔丹娜面前,半膝跪地,口中道:“盟主金安!”朵尔丹娜左手虚扶,淡淡道:“召令主辛苦了!”话音刚落,宇文素眉与那少年也双双下马,一个连喊“燕云”,一个大叫“姑姑”,尽是不胜之喜。
朵尔丹娜摸了摸那少年的头,粲然一笑:“阿来,你长大了!”那少年抱来时不过两周有余,如今已在阴山一住八年。他年龄虽小,身量却已比普通孩子高上一头,还不满十一岁,看去却与十四五岁的男孩儿无异,壮实得象座小铁塔似的。
那千余人马也纷纷来到,一齐行礼道:“参见盟主!”前行两步,向燕云拳拳之意溢于言表,双手一托,朗声道:“众家兄弟,免礼!”那面大旗上绣着“风云盟”三个大家,大字附近环绕着紫色的火焰,正是紫火令的子弟,那名青年男子,凤眼秀眉,昂然而立,是盟下紫火令令主召烽。召烽躬身道;“启禀盟主,五行令即刻到此候命。四风八云也已传出青云令,急召他们回山。”
朵尔丹娜皱眉道:“小题大做,召令主也忒把细了。”召烽不敢多言,只毕恭毕敬退到一边。
朵尔丹娜回过头,指着阿达里道:“殿下,我无意与突厥为难。今日纯为平息干戈而来。咄苾如若认罪,朵尔丹娜绝无二言,即刻便走。”场上突厥铁骑有四万之众,风云盟力量绝不足以与之为敌。但朵尔丹娜岳停渊峙地那儿一站,竟是没人敢踏上前来。
苏察眼见形势渐渐扭转,心头不禁大骇,他早已把阿达里骂了一千一万遍,恼他老奸巨猾,临阵变卦。好在他早已将咄苾部属远远调离,以风云盟数千人的力量,还不足以与他对抗,他推开守卫走到台前,迈出一步,厉声道:“好!好!咄苾,父王归天之时,你在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你说!”咄苾眉毛一扬;“苏察,你这句话问得好没道理,难道那凶手还会自己动手不成?那天晚上,我——”苏察逼问道:“说!七月九月的子时,你,咄苾王子在什么地方?”咄苾道:“我一个人——那又如何?”
阿达里刚要开口,身后一老者缓缓走出,正是启民可汗的姐夫,昔日枢密左使,名叫日卓姆,在九位长老中最有威望。其时突厥以游牧部落建国,禀承了敬老的遗风,每当有祭祀征战一类的大事,都要问问长老的意思,九位长老虽说没什么实权,说出的话在族人心中却极有分量。日卓姆道:“咄苾王子,现在不是你使性子的时候,至少大王子和二王子都没有亲自行凶的嫌疑,你若拿不出证据来,只怕对你很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