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棠棣 [9]
桑切儿默默松开手,长出了口气,“他没事……他竟然不来看看我。”朵尔丹娜垂下眼睑,却是不敢看她。桑切儿依然穿着华贵的服饰,只是看上去又脏又皱。象个拾了一身富贵人家舍弃不要的衣裳的叫花子。她脸上失望已极,一双手也不知放在哪儿才好,自言自语着:“这儿全是追兵,他怎么逃得出去?……霍里,霍里!”
那“全是追兵”,四个字惊醒了王后,她心中一惊,忙拉桑切儿安慰道:”霍里他能干着呢,不会有事的!我们还是快走吧——”“桑切儿抬头:“走?走到哪里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一起将目光转向朵尔丹娜。朵尔丹娜决心已定,从怀中取出一枝蓝色令箭,运足内力斜掷了上去,那枝小箭在半空处无声无息地地炸开,幻成一朵淡蓝色的云彩,似乎与拂晓天空颜色相似,但又一眼便能看出迥异。
朵尔丹娜解释道:“我若送你们回阴山恐怕来不及了,若一起去救咄苾,只没法儿分身护着你们,刚才我射了一枝风云盟的“青云令”,十万火急召集离这儿最近的兄弟过来,王后,夫人,上马吧,这枝令箭一发,我看苏察也知道我们在哪儿了!”
桑切儿迟疑道:“你的伤……”朵尔丹娜拍拍手,轻轻笑道:“不妨事,我这种粗生粗长的人,一刀两刀死不了的!”她扶着两位老妇上马,自己也一跃而上,抖搂精神,喝道:“走!”摇光马一骑绝尘远去,竟是向着可汗大账的方向。
(四)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自兹挥手去,萧萧班马鸣。
——李白《送友人》
草原的夜,辽阔而静谧。淡淡的星光洒满大地,映在露珠上,映在帐逢的白顶上,映在情人闪着炽热的眼里。——也映在铁甲与刀尖上,即便盛夏,也在闪着寒光。
一层层的铁甲与刀尖,压着地平铺过去,如同一大片花岗岩般毕露着威严与杀气。这是人的气势,人的力量。当单个的人结成为群体时的那种气势和力量当真可匹敌天地之威。铁甲与刀尖之中心,是一个反缚着双手的男子,他已不那么年轻,但还绝没有老的影子。身躯魁伟而结实,流畅的线条勾勒出致命的成熟的魅力。他的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大而深,两道浓浓的眉毛微微带着一点弧痕向鬓角挑去。他的唇线条分明,似乎还带着若有或无的笑容。那看守他的千军万马,就象是在他眼中一群沉默的子民,无声地增加他的威严。
他挪了挪身子,铁锁发出了几声沉重的撞击,——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顿时三四枝长矛已对他准了他。咄苾不禁笑了。那笑容是顽皮而沉重的。
天已经亮了,朵尔丹娜她怎么还不回来?难道,会有意外?不会的,苏察绝想不到她这么快就能赶来。
人群忽然中分,齐齐闪出一条道来,一名尉官飞驰而来,大声宣读着两位王子的命令:咄苾犯下的是神灵所不容的罪恶,立即在全族人面前处死,处以“杀格马”的极刑。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和议论。每个人都盯着昔日的天神般的三王子。咄苾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任由两名尉官推着他向前。大帐外,数万名牧民挤成一团,被卫兵们用长矛分开,闪出一条宽阔的大道来,当咄苾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这条路向着东方,初升的太阳迫不及待地射出炽目的光芒。咄苾迎着阳光向前走,连日的劳累,刺激,折磨让他的头脑有些麻木。他很想倒下,但只是在身后两双手推动尽量不失尊严的向前走。他告诉自己,不能有踉跄,不能有摇晃,无论什么时候,也决不能让族人看见他软弱的样子。
周围有无数的面孔,无数的表情。唾弃、鄙夷、怀疑、同情、惋惜……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他身上。昔日那个高高在上叫咄苾王子缠着铁锁,艰涩的前行。
一声大喝震得他清醒过来,高台上,阿达里王子与苏察王子并肩站着,大声喝斥着他的罪行。苏察的面颊上一片青紫。这令他多少有些不自在。咄苾却不禁微微一笑,他知道是谁的杰作了,也知道了这么急着处死他的原因。
“这是杀父弑君的下场——”阿达里的声音吵哑而略带颤音。咄苾的目光停滞不前顿在一匹骏马的身上,——“杀格马”的极刑,已经有八十多年没有动用了。那是一匹骏马拖着罪人围着大帐跑了一圈,一直磨到血肉尽去,只看得见骨头。那个时候,再将他们眼珠和心肝内脏一件件挖出,撕裂罪犯持凶刃的右手,浇上烧红的铜汁,最后将他的头颅砍下尸体凌迟。
人群中,远传出女人的尖叫声。咄苾也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他并不是个怕死的人,只是“杀格马”实在过于残忍,那是属于地狱的酷刑。苏察叉着手,向着子民们道:“咄苾谋反,罪只在他一人,余部无辜,概不追究。但是如果有胆敢追随这个逆贱的,这个人就是下场。”
旗杆上,高高挑起一颗人头,咄苾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顿时失去了苦苦维持的镇定。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霍里——”
那声音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传来。众人一起向那个角落着看去,人群中挤出个老妇,头发已蓬松的不成样子,一双浑浊的眼睛惊恐的大张着,死盯着旗杆上的人头。象摘去了心肝般直嗓子高喊。阿达里刚要站起发难,苏察反手按住他。就在此时,人群中又走出一名白衣女子,面上罩着层淡淡的愤怒,她手牵着匹白马,马上佝偻着另一句六旬老妇,赫然是王后;右手却倒提着一柄非冰非玉的长枪,枪尖斜斜指地,蓄势待发。
她的衣衫已被鲜血染得通红,一个人走到人群正中,神完气足,看不出一点疲惫的样子。但朵尔丹娜已经在暗暗叫苦,风云盟的援军未至,她本来是想拖到最后一刻的,没想到那些人竟然挂起霍里的头颅,桑切儿哪里忍得住,顿时大叫了出来。
认得她的人已喊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来:“朵尔丹娜——”
草原上几乎无人不知,咄苾的梦中仙子朵尔丹娜,住在千里阴山的一座高峰之巅,她的白马踏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关于她身手的神话的传说。人们开始议论,人群开始兴奋了起来——朵尔丹娜既然出现,事情就必然会有转机。朵尔丹娜反手,一柄晶莹剔透的短剑已破空飞出,“咔”的一声响,削断了咄苾身上拇指粗细的铁链。
咄苾身后两名卫士一起扑上。咄苾双臂酸麻。一时无法出力,身形硬生生向前一扑。躲过了二人的追击,又硬生生拧了回来。只一喘气的功夫。他双手已伸出去,扣住二人后颈“玉枕穴”左右一摔,两名卫士分向两边跌去。竟是半晌没爬起来。咄苾回身抄了那短剑在手,微微一笑,跃至朵尔丹娜身边,与她背向而立。那围观众人一齐喝了一个“好”字来。朵尔丹娜心知动起手来众寡悬殊,身边又有两个老妇人,难免要吃亏。是以一出手便救了咄苾。二人联手,或可挡上一挡。等待风云盟后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