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
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人。
一个憔粹的女人,坐在席旁倚在树干上假寐。
三桂香,插在席后,快点完了,距躺着的人脚后尺余。
另一根招魂幡,则插在席头。
不是死人,人仍有呼吸。
不远处,出现一个满脸皱纹,鹰目钩鼻的老和尚,穿了青僧袍,人出现,声息全无。
老和尚的右于抬起了,手伸出袖口了。
久久,没有动静。
倚在树干上的女人脑袋转正了一下,苍白的脸孔,在绿色幽光的映照下,真象个鬼健似的。
终于,老和尚扣指疾弹。
“啪!”女人耳侧的松皮突然爆裂。
女人一惊而醒,背离开了树干,张开依然明亮的大眼,左顾右盼找寻声息的来源。最后,目光找到了老和尚,可是,她丝毫不觉得惊讶,仅漠然地、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幽灵似的老僧。
“你们在干什么?”老和尚忍不住发问。
语气一点也没有高僧的味道,声音也刺耳难听。
“等死啊!老菩萨。”女人木然地说,但语气仍带了许多伤感和无耐。
“等死?这个人?”老和尚指指草席上的人。
“是的,我也是。”
“你也是?”
“是啊!”
“我早晚会死的。”
“不同的。老菩萨你死了,可以到西方世界成怫。我们死了,只有做鬼。”
“老衲做了长年和尚,可没见过佛是圆是扁;活了快八十岁,也没见过鬼是是方。至于死,却看的太多了。”老和尚一面说一面走近,伸脚拨躺在草席上的人:“不能死在这里,把他搬走。”
“不要动他!”女人尖叫,站起来了:“让他平静地躺着,能活多久就多久。你动了他,死了要你负负。”
“哼!你这女人倒会放泼。”老和尚不悦地说:“居然要老衲负责。不能让人躺在这儿等死,赶快叫人抬到城里找郎中救治。”
“谁也救不了他,郎中不行,佛祖不行,太上老君也不行,阎王爷也不行,你也不行。”女人的话象连珠炮:“要不,老菩萨帮帮忙,抬到寺里……”
“寺里不收快要死的人,休想。也许,老衲可以帮你把人拖到江边,丢下水去算了。”
老和尚说。
“不……不要……”
老和尚俯身,伸手去拖席上的人。
“你动了他,他死了,你要负责。”女人跳起来尖叫,声音越来越大。
“你不象一个也要等死的人。”老和尚放手,盯着女人冷笑。
“我不要你相信,你相信与否和我无关。”
“对,你死不死和老衲无关。问题是,你打扰了老衲,你即使不想死也办不到了!”
老和尚左袖一拂,女人相隔文外,突然飞翻而起,发出一声惊怖的惨叫,跌向另一株巨松。
没有任何一个平常女人,敢在这种鬼打的山边树林内,点了一盏绿灯笼,挂起古怪的招魂幡,守在一个将死的人身边,度过漫漫长夜。
而且,没有一个平凡的女人,敢面对这种不测的情势,有胆气敢作如此冷静的对话。如果有,那一定是极不平凡的女人。
老和尚出现时,女人居然不狂叫救命,已经令老和尚生疑,这时更断定女人不是平凡人物,所以下手不留情。
“砰!”女人撞在树干上,反弹落地,立即气息奄奄痛苦地呻吟。
老和尚一怔,是个平凡的女人呢!
终于,老和尚缓缓走近半昏迷的女人,定神一看,又怔住了。
女人身内没穿亵衣和胸围子,天气热事属正常,撞树的地方有血沁出应该是正常的,但其他地方胸背各处也有血沁出就反常了。
老和尚灰眉探锁,丑陋的老脸更难看了。
一个功臻化境的高手,打杀一个平凡可怜的女人,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即使这位高手是人神共愤的宇内凶魔。
“我怎么看错人了?”老和尚哺前自语。
女人浑身抽搐,开始挣扎,痛苦地撑起了上身,最后终于艰难地缩坐在布满松针的地面上,身上有不少地方血迹在扩大,连手臂也有血染红了衣袖。
女人不理会身畔是否有人,艰难地,一寸寸地向草席上的人爬去。
一只云鞋踏上了她的右肩,将她向后须。
她的上身随势上仰,一双无神的眼睛,死板板地注视着用脚撑她的老和尚。
‘嗤!”裂帛声乍起,老和尚竟然将她的外衣撕破了,一定是个不守清规的和尚。
少女的身体应该是可爱的,但这位少女裸露的上身一点也不可爱,一条条结了痂的伤痕,几乎纵七横八布满全身,身上所涂的药膏又蓝又黑,涂敷得几乎看不到皮肤的空隙。而有些地方,因击撞而震裂的伤痕,缓缓流出鲜血,令人触目惊心乙。
“你受到鞭打,有好些天了。”老和尚冷冷地说,收回腿。
女人颊肉抽动了几下,木然地向席上的人爬挪。
没有人哀告,没有人求饶,没有人叫号。
女人爬近了,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伏在草席上人的胸口。
一只手拉开她,另一只手去掀席上人覆盖在身上的灰白色布单。
‘请……请不要动……他。”女人哀叫着,泪如雨下。
“他还没死。”老和尚说。
“快了,让……让他多活-……些时辰……”
“他是……”
“他是被……人毒死的,佛……祖慈悲也救……不了他……”
老和尚哼了一声,蹲下身仔细地检查席上人的五官、呼吸、脉息、气味……然后拉开那人的外衣,检查皮肤、肌肉、……筋骨……
“该死的!”老和尚站起来脱口骂。
女人颤抖着,将布单仍替那人盖好。
“有多久了?两天?”
女人点头。
“他仍有一天可活。”
女人酸楚地伏在那人身上饮泣。
“也许可以拖到今晚起更。”
“拖多久……都是一样……”女人颤声说。
老和尚失了踪,不知是怎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