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塞 [6]
那是太平道的三当家和四当家,今天,她向燕云何其有幸?太平道五位当家的,竟有四位来了这里。
环顾那巨石林立,向燕云惨笑起来,太平道竟以攻城之势对付她孤身一人,只为杀人灭口,掩饰今日败绩。
“轰轰”几声,几块巨石以劈天之势砸了下来。那“金乌”亦是千里宝马,连闪带跳躲过七八根。
崖上那人又下令:“放!”
崖上的士兵齐齐动手,上百的巨石一起砸下来,连山崖也被震地颤抖起来,那“金乌駹”一下斜跃,马头一低,将向燕云甩到山壁下死角。顺时,一根巨木砸在马背上,它一声长嘶,又是几根滚木横砸,顿时筋骨寸断,血肉横飞,那声长嘶,竟是戛然而止。
向燕云被这一撞,再无力气,忍不住痛喊:“小乌鸦——”
她眼中没有一滴泪。
江湖的险恶,似乎还不是她所能把握的。
那矮小如孩童的身影缓缓走到她的面前,无论向燕云怎么打量,眼前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罢了。
向燕云极微弱地翕动着嘴唇,发出两个细微又清晰的音节:“穆藤。”
她口中一下涌出了几个血泡,不用别人动手,也是危在顷刻。
那穆藤驻颜有术,一直保持着童子之躯,一开口竟也是少年清澈尖细的声音:“向盟主果然威风八面,今日一死,也不算委屈。只可惜……我太平道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你活着出去。”
向燕云已说不出话,只挣扎坐起,挺了挺胸膛。
穆藤叹到:“二哥和五弟都不肯再对你下手,好!我小人做到底,送你一程!”
他手一挥,一排弓箭手伺立身后。
向燕云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两军对阵,又哪有公平可言?其实今天的结局,她也早就料到,不过就是一死吧,早早去了,也未尝不是幸运。
咄苾哥哥呢?他一定会来找她的,他或许会伤心的吧?
眼前这些人会怎么对她的尸首呢——烧了?埋了?还是砍下她的头颅高挑在旗杆上。
仅仅弹指的功夫,却漫长得如一生一世。
穆藤退到一旁,手已扬起,
向燕云抬起眼,看了看风云盟的大旗,红旗金字在秋风中招展,又威风又神气,猎猎作响。
这面旗,是她昨夜亲手绣的,这绣花的手艺,还是阿妈教的呢。她吃力的笑了笑,这风云盟,她本来就力不从心,一了百了,没有复仇的折磨,也没有闯荡的痛苦。好像回到小时候那样,在白云下无忧无虑的奔跑……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首很远很远的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穆藤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他的心肠早就锻炼的硬了,却从来没有如此刻这般为难过。这个孩子看上去是那么纯洁,那么无辜,犹自带着苍白的笑容,小小的嘴一开一合,不知喃喃些什么。他不忍再看,举起来的手重重劈下。
耳边是弓弦绷紧的吱呀声——
只是,就在此刻,一条窥视已久的黑影飞掠下来。箭雨过处,竟然不见了向燕云的踪影。
穆藤回过头,和几位兄弟面面相觑——这究竟是人,还是鬼?怎么这世上会有如此的功夫?
(三)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唐•高适
向燕云惊奇地睁开眼。
她居然,活了下来!
她只记得一个黑影掠下来,她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将那个用命换来的药瓶紧紧攥在手中。
眼前是一丛蓬蓬的大胡子,明亮温暖的眼光在打量着她。
“醒了?”大胡子笑嘻嘻地问。
向燕云低头,发现自己衣衫已除,身上已被一层层包扎起来,不由一惊。
十三岁,已经不小了。十三岁的女子,也已待字闺中。
向燕云急道:“你——是你脱了我的衣裳!”
大胡子摇摇头道:“怎么,原来你也不过是个俗人,小丫头,你是要命,还是要那些臭规矩?”
向燕云一怔,面色郑重道:“不错,燕云失言,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大胡子哈哈大笑:“好,好,孺子可教,小丫头有点意思。”
他从一旁桌上端过药盏,递到向燕云嘴边,笑道:“小丫头,为了救你,我这些年搜求的奇药异草,可是用的一干二净。你怎么报答?”
向燕云又是一怔,道:“大恩不言谢,我——我——”
大胡子看着她把药喝完:“好了好了!谁希罕你报答,不过小丫头,你的功夫真俊。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嘿嘿,可比你差远了。”
向燕云心思一动,勉强翻身下床:“还请恩公指点!”
大胡子点了点她的额头:“聪明!聪明!”
他又正色道:“你的肋骨刚接好,以后不要乱动,免得落下终身残疾。嗯,我教你一套密宗运气的法门,与你向家原先心法正好相反,你若能练成,将来武功必然不可限量,也不用抱着人家又撕又咬。”
向燕云脸一红:“惭愧。”
大胡子摇头道:“惭愧什么?高手相争,讲的就是随机应变,以己之长,攻人之短。你小小年纪击败两大高手,骄傲还来不及,何愧之有?”
向燕云点头:“晚辈受教!”
大胡子又摇头:“什么前辈晚辈,听着烦死人了!我的年纪足以做你大哥大叔了,你随意叫一声吧!”
向燕云心思一转,当即拜倒:“燕云父母双亡,今日遇到大哥,实在万千之喜。哥哥在上,受妹子一拜!”
大胡子扶起她来:“鬼丫头,被你两声大哥一喊,不把压箱底的玩意教给你都不成了——燕云,你好自为之,将来风云盟必然在你手里发扬光大,到时候咱们兄妹联手,还有什么拿不到的?呵呵,哈哈。”
向燕云目光一颤,似乎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吞了下去。
这大胡子实在是个异人,数年之功,在太行山中筑起一座行宫。外表虽是平平,内里金壁辉煌,比皇宫还要富丽三分,向燕云漫步其中,宛如步入仙境宝殿,处处奇珍异玩,令她啧啧称奇不已。那大胡子也极少提及自己来历,只说是姓张,江湖人称“虬髯客”,二人兄妹相称,在兄长照料之下,向燕云的身子渐渐好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