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闻钟惊绝艳 月明林野斗婵娟 返里省慈亲 谷暗峡荒诛恶兽 [4]
周鼎当时打得兴起,竟忘了停手,少女一逃,不知不觉,也跟着纵身追去。少女见衣服撕破,又羞又急,怒火中烧,急切间没法报复,二次又把三才钉取出,扬手打去。
苍猿在旁知苏同赠与周鼎的连珠镖只有三只,业已发完,见他穷追,连忙急啸示警。周鼎人已纵在空中,闻得猿啸,才想起少女暗器厉害时,少女的三才钉业已连珠发出。周鼎人未落地,便瞥见少女一扬手,三点寒星迎面飞来。一身内功,别处打中还不要紧,面上却非小可。忙运气功,随着下落之势,用手护住面门,以防打中双目,伸左手便接。
不知三才钉与别的暗器不同,少女打得又准又快。头一下接到手内,觉得擦手奇痛,跟着二三钉又到,知势不佳,不敢硬接,百忙中把身向侧一横,两钉擦耳而过,相差不过寸许,几被打中。
方要喝骂,少女看出他手忙脚乱,心中大快,把两套钉又取在手内,连续发出。周鼎人刚落地,还没落稳,猛觉少女一扬手,又是数点寒星,匆遽之中万难闪躲。正在危急之际,忽听当头一声断喝:“玄儿快些停手!”紧跟着一条人影飞落,恰好拦在头里。
形貌尚未看清,丁丁几声微响,那几点寒星已全被来人一手接去。定睛一看,乃是一个老年尼姑,光着个头,满脸上皱纹如叠,两道寿眉斜飞入鬓,又长又宽,眉下双目,几乎合成两条又弯又长的细缝,微一睁闭之间,似有光芒外射,扁鼻阔口,貌相奇古,身材矮小,气度却极端庄。左手拿着一串念珠,指甲甚长,手托着六根两寸来长、半截带有利齿似钉非钉的暗器,已然偏过身来,含笑说道:“这三才钉用五金之精炼成,专与会硬功的人为难。你那三只钢镖都被伤残,人手如何能接?你手受伤了么?”
周鼎果觉左手有些湿阴阴的痛,一看血已流出,因见老尼辞色和善,料无恶意,猛触灵机,想起前事,师父命绕远道必有原因,师徒如此厉害,碰巧还许是师父的朋友。
想到这里,不敢怠慢,连忙恭身施礼答道:“手虽受伤,尚无大碍。弟子原是回家省亲路过此地,闻得钟声到此,以为有庙,打算借宿一宵。无心遇见两位姑娘月下刁武,偶然见猎心喜,妄想长点见识,偷学两招,致将小姑娘触怒,连发暗器,未被打中。自知失礼,本欲退去,不料那小姑娘苦苦追过墙来,辱骂动手,迫于无奈,只得还手。第二次又发暗器,被我用镖打落。家师平日不许弟子学习此道,镖乃朋友所赠,共只三只,业已用完。等小姑娘二次连发暗器,身子悬空,无可抵御,才用手去接,不想如此厉害。
若非老师父赶来解围,定然受伤无疑的了。所有经过,还有一位姑娘在旁观斗,均所目睹。”还待往下说间,老尼拦道:“这些事我已尽知,不必说了。看你身法家数,虽然功候尚浅,颇似老友萧隐君的传授,你可是他所收的弟子周鼎么?”
周鼎一听师父是她老友,不由大惊,连忙重又拜倒说道:“家师交游甚广,弟子自小从师,才十余年,没下山过。前辈尊长,见到的不过十几位,和家师有深交的尚多,好些位未听说起。不知老前辈法讳怎么称呼,望乞见示则个。”老尼笑道:“我和他洞庭一别,如今已是三十七年。他返黄山,我也觅地隐迹参修,中间走火入魔,人都道我灭度。直到去年二月,我方带了意云、玄-两弟于重返黄山,见这妙音禅院殿字坍塌,只余废址,决定重新兴建,以完当年夙愿。暂时草草用些故砖旧木,建了三问小屋,以供栖息。一面募化兴修,一面应人之托,参与他年云海盛会。屋刚建成,便与令师萧隐君在天都峰顶路遇,前日又见了一次。我因此殿工程浩大,因为自我废之,自我兴之,立志要勤募真实善信,自愿捐输,不取丝毫非分之财。但是世上真正富而好善的极少,承隐君好意,自愿相助。由此提起说你武功已有门径,现时思亲念切,一二日内便要命你下山历练,积修外功,并说你家况虽是清寒,亲友中颇多富人,将来或有相烦之处,说过也自罢了。不料你今晚竟会无心到此。玄儿是我门下,又是我俗家侄女,从小丧父,受尽人间辛苦,三岁上才经人救出火炕,送到我处。因怜孤苦,未免娇惯了些。今晚虽然将你误伤,但你已胜她在前,总算扯直,谁也不输。我有良药,手伤一擦即好。因我前住妙音寺,外人都称我为妙音上人,原名久已无人提起了。
说罢,便唤:“意儿速将伤药和桌上缘簿取来。”这时那名叫玄-的少女已不知何往。长女早从墙上纵落当场,侍立在侧,领命越墙而去,一会取来三寸高一瓷瓶药粉和封包好的一本缘簿。老尼接过,转手交与周鼎道:“药名妙音散,是我采取山中灵草亲自配制,服食与调敷均可,专治内外重伤,灵效非常。你伤轻微,少许调水,一擦即愈,下余尚多,给你在外作一防备,兼可救人之急。缘簿首页,开有‘三不捐’的戒条,可以照此为我捐募,不过为期尚早,你到家开看自知。玄-已然见过,早晚也有烦劳你助她之处,现正和她师姊负气,羞于见你,由她去吧。这是你师姊意云,随我已有多年,你二人互见一礼,将来彼此相逢异地,好有照应。天已快亮,即速上路吧。”周鼎如言,向意云行礼,并谢适才暗中相助之德。意云笑道:“你能通兽语么?”周鼎不解。意云笑道:“那苍猿不也点醒你么?不通猿语,怎会知道?”周鼎方说:“从小与苍猿一同学武长大,彼此都能心领神会。”忽想起好大一会没听猿啸,四外一寻视,哪有影子?
老尼笑道:“这畜生却也痴得可怜。它当初原是雌雄两个,就在庙前连云蟑上盘踞,常往庙中窃取食物,颇有灵性。这日公猿有病,母猿妄想往我禅房中盗丹,被我门徒蔡如花堵在房里,它不下跪乞命,依旧抱了葫芦和人动手,为如花所杀。公猿愈后,两次潜入庙中,寻我师徒报仇,几乎丧命;又投到隐君那里,每日跪献花果。日久隐君怜它虔诚,令它看守洞府,渐渐传授武功和道家吐纳之术。初意本想学成之后再来报仇,嗣知隐君与我交好,经隐君再三告诫,说它决非我师徒对手,我那孽徒又因犯了戒行,身遭惨劫,才死了心。可是它还记着当年之事,只一相遇,立即望影而逃。此时不是回转始信峰,便在前途等你。闻得此猿功行大进,迥非昔比,见时可对它说,它的仇人已死,它第二次入庙时,毁了我的法器,我也看在隐君和你的面上,不再和它计较。以后相遇,无须如此害怕好了。”
周鼎想起苍猿那么胆怯害怕情景,原来还有这段因果。领命之后,便向妙音上人拜谢辞别,取道回去。路上挑了一点药粉,就血还未干,按在手上。走没多远,遥见苍猿从前面树林隐处跑出,迎上前来。两下相见,一比一说,才知妙音上人当年剑术高强,非常厉害。尤其那两口宝剑,寒光射日,锋利无比。苍猿曾在剑下逃生,惊弓之鸟。去时听室中人语,甚是耳熟,二女所持正是此剑,便疑上人去而复转。嗣见周鼎不肯服低,少女苦苦寻斗,听出长女语气颇有相袒之意,才未拦阻。不料上人果然现身,虽知和隐君交好,但是昔年曾经毁过她的法器,惟恐记着前隙,周鼎可以无碍,本身却是难说,因此慌不迭逃开。上人生具异相,当初看她,便是这等容貌,数十年不见,仍然原样未变。周鼎也把上人看在隐君面上不咎既往的话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