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回 危崖夜灯红 失路无心遭巨寇 荒山凉月白 穷途遇救见高人 [2]
“你要打架,说完情理再打。”来人仍是口中乱骂,纵身打来。
马琨因是连杀二狗的对头,手又有刀招架,追打更急,差一点没被打中。不由怒上加怒,大喝:“三弟!这类野狗一样的山贼,和他有什情理可讲?打就打,谁还怕他不成?”说罢,也将刀法施展开来。陈业因身在异地,楼房甚多,主人决不止这一个,惟恐再有劲敌出来助战,想自己站个地步,便大喝道:“我兄弟两人,你只一个,两打一不是好汉。既要动手,一对一,随你挑好了。”马琨明白陈业心思,觉出敌人纵跃虽然矫捷,棍法寻常,忙喝:“这样满好!三弟你且退下,待我教训这贼。”
陈业便退下去,暗中留神戒备,偶一抬头望见屋角红灯,竟是一方一圆。方的一盏三面皆黑,只向外一面是红的,下面灯角还有绳系住,固定悬在那里,颇似义父所说绿林中夜间用来传号令的信旗灯,越料不是善地。闹了一阵,饥渴交加,肩头伤处,又红肿老高,疼痒非常。尚幸楼中无人出门,敌如再多,更是不了。方自愁急,敌人不是马琨对手,棍法已自散漫,口用土语乱喊,也不知说些什么。一会瞥见楼窗内有人影闪动,定睛一看,乃是一个女子,正由窗中走出,颤巍巍手攀窗根,似要沿窗棂往那方灯移去,料是转灯用信号求救。敌人呼喝越急,意似催促。对方偏是女子,正不知如何拦阻。那女子攀窗移了几步,似颇胆小,朝下叫了几声,不敢再进。敌人又喝两声,女子便转回窗内。方疑她另有动作,敌人倏地冷不防抽空纵起,直朝悬灯的楼角飞去。当女子和敌人用土语喝同时,马琨也自觉出有异,暗中将镖取出,本意想打女的,还未动手,人已回窗,一见敌人纵起,如何能容?抬手一镖,打个正着,“哎呀”一声,坠落下地,伤在股间,不是要害,一落地便往左近林内窜去。
马琨又打了两镖,跟踪追往。偏巧此林乃全林最深一处,一面连着山崖,等追进去,再找人已无踪影,不敢深入。陈业见状大喜,忙催快走。马琨只答了句“三弟快来”,便往楼门内跑去。陈业连唤不住,心想适见女子扒窗情景,楼内未必有什能手,不知是何用意,只得跟踪追入。见楼中俱是一些妇孺,内中一个年轻的颇有姿色,装束甚是妖艳,其余皆似温婢,迥不类山民人家,见马琨进门,齐喊“饶命”。马琨喝道:“你们不许跑动!我不是强盗,新由山里迷路出来,只和你家讨些吃的。”少妇便唤使女:
“有什现成饮食,快些取来!”口音是湖北人。陈业才知马琨饿极,已然入内,不便再拦。自己恰也饥渴,心想前途不知有无凶险,吃点也好。那妇女们多半小脚,这家恰正开饭,不多一会,急先取到。马琨不甚放心,见少妇手拉一个小孩,手还在颤,便令先吃,觉无异状,方始大吃起来。吃完,又把余下菜饭好带的,讨布包了,方始出门。陈业便说:“那灯是信号。”马琨扬手二镖,陈业想拦,灯已打落。
陈业急道:“此间必与盗党有关,速行为是!”说罢,一同脚底加劲,到了山口。
回顾无人追赶,忙掩身形,往里飞跑。到了高处,回望来路,红灯未见悬起,料知敌人伤重,尚未回转。正猜谈这家是何路数,陈业忽觉被狗抓处热痛如炙,兼以麻痒,难受至极,始而还能勉强急行,走出十里以外,全身皆被扯痛,由不得把脚步放慢。身在异地,人单势孤,心又惦虑追兵,强忍痛楚。又行里许,这才禁熬不住。眼望前面,高山连亘,形势陡峻。山脚东面不远是条黑谷,淡月光中望去,密林蓊翳,境甚幽僻。想起来时山民所说,不甚相符,匆促行路,也不知走错没有。抚摩伤处,越肿越高,微一动转,奇痛攻心,委实寸步难移。没奈何只得咬紧牙关,由马琨半扶半抱,走向右侧矮树林中,寻一平坦草厚之处席地坐下。陈业忽觉奇痛难支,偏身卧倒。情知狗爪有毒,弄巧就许危及生命,无如荒山野地,休说延医,连寻个人家讨个歇处养息都办不到。
马琨也知事情又是全由自己而起,先依陈业,一直入山,固不会惹出这场灾害,就是遇见恶狗,以陈业的身手,决躲得过那狗一扑之势,如非自己急发三镖,何至为狗所伤,看陈业伤势十分凶险,深悔不该冒失。正自着急,忽听远远呼哨之声,料是敌人纠众追来。陈业已万难行动,弃他独逃,一则问心不过,二则途径不熟。万一逃出撞上,岂非自投罗网?想了想,乘敌未到,纵出林外。一看伏处形势,那丛矮树就在路侧不远,稀落落高不过人,内里却有几处草地,尤妙在树干甚低,叶密枝繁,密草高二三尺。由外看内,仿佛一目了然,极易混过,决想不到内有逃人藏伏。那藏处紧贴一株矮树根下,特意走近树前,探头查看。陈业已为丰草所掩,看不出丝毫形迹。马琨从小顽皮,生长山中,小时常与钱复等捉迷藏,深知虚实明晦之理,适才只为陈业痛苦难支,敌人久未追来,戒心已去,还是陈业力说“小心”,这才稍微留意。先只图近,顾虑不深,想不到反得了这等绝好藏身之地,心中略宽,决计不再移动。赶回悄告陈业,一同将身卧倒,静心相候。不消片刻,那呼哨之声便由远而近。
马琨听出敌人竟分东南西北四面合围而来,料知敌人土著路熟,且幸适才没有背友独逃,否则看这形势,定非撞上不可!方自咋舌,暗道“惭愧”,遥窥火光点点,敌人已有两三股合拢。还有一股由山上下来的也将到达。一会便在林外不远聚集,七张八口,纷纷议论。人均粗野异常,语声颇高,容易入耳。大意说这等搜法,山那边还有弟兄迎堵;月亮底下,逃人决无藏处。他说由山里出来,定是真的。
有的说:“如是真话,他已闯祸,又把号灯打灭。明是行家,岂肯自说去路:他伤了两狗,已该万死,又将这位小舅爷打伤,小夫人吓病。人再跑掉,连个姓名去处都没有,改日老头子到来,这责任谁担得起?我们不能说山外几条路都有人追,这里便可疏忽。如若两头落空,全未捉到,大家都不得了。这两小狗是走长路的,看他那么又渴又饿,地方又生,定跑不远。这里路虽难走,共只有限几处可以藏躲。各路口子早已把好,插翅难飞。水东村那片水,他过不去。再说那老家伙近年脾气越怪,虽然可恶,却不许外人人村一步。前年连他老朋友来寻几次,未了也只隔水说了两句,便把来人僵住在那里,各自回去,怎会容这等小野种停留?我们还是不要偷懒,宁愿白费气力,免得日后吃老头子的排头。”
一个又说:“你说老家伙性情古怪,一点不错。他专做人讨厌的事。那年被狗咬的外路人,不是他救去医好的么?弄巧就许逃到他那里去了呢。否则,如在山里,怎寻不到?”这人一说,全都住口。呆了一呆,便有人提议往探,似又有些顾虑。商量了一会,齐往东走。底下因多争论,话未听清,大约村里还有敌党熟人,到了再见机行事。敌党共有二十多人,立处相隔马。陈二人卧处只三两丈远近,地势还较高些。只觉议论纷纷,并无一人注目及此。二人料他还要回转,又恐还有一些未赶到的,哪里还敢再动?仍在原处守候。约有半个多时辰,敌党忽然急跑回来,语声嘈杂,似有埋怨咒骂之言。路过近侧,忽有一人在高处喊道:“山北号灯连闪,定是两小狗出现,和我们的人动手。这野种脚底真快,不知怎会被他绕向山北去了,必定扎手,还不快追?”这人凌高一呼,众声齐应,一窝蜂似往山上跑去,一会便翻过山去,端的脚程身手俱非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