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回 危崖夜灯红 失路无心遭巨寇 荒山凉月白 穷途遇救见高人 [6]
马琨听了,好生惊异,陈业住处终未问出。蒲青随领马琨走向下面坡上一所平房以内,说道:“这里是三家叔的房子,因三家叔好道,终身不娶,常年在外,难得回家,房子常空。去年家祖命红弟过继与三家叔,才搬来此,又邀我作伴同住。今该红弟在峰上轮值,马兄在此,倒也清静。只是家祖素不愿子孙安逸偷懒,下人甚少,又都各有各事。小辈享受只管享受,一切起居饮食,却要自己下手去做,无人服侍马兄,太已简慢罢了。”
马琨见那所房舍建在山坡高处,一排五间。灯光下几净窗明,素壁如雪。陈设精雅,起居用具无不舒适清洁,不染纤尘。屋外花木萧森,桐荫匝地,又是倚山而建,左有奇峰矗立,右有清溪映带。时已深夜,星月云遮,虽看不出全景,如在日里,这四外的山光水影,树色泉声,不知又有多少享受!闻言极口逊谢,称赞不置。房是短工字,中间一长间,两旁各一明暗间。蒲氏兄弟因便夜谈,将左边二室打通,同住在内。在暗间虽有席榻,向无人住,此时用作客房。马琨坐定,蒲青便即走去,一会端了一大木盘,托着好些茶酒肴点进来,笑道:“客来匆促,山居无什食物,家人睡得又早。适去厨下,只取了些日里剩下的肴点,连同二位住客自带食物都带了来,不成敬意。夜行劳顿,请用完了安歇吧。”马琨本还有些狐疑,及见那菜肴果然是由山外贼家吃完上路时包带的食物,这才断定陈业实在当地。看情景主人决无恶意,心越宽放。二人一同吃完,蒲青又将吃残的收拾,放入托盘,作别走去,马琨实也倦极,卧倒床上,便自睡熟。次早起来,忽闻鸟声关关,十分娱耳。睁眼一看,瓦窗上树影横斜,阳光由树影中透窗而入,斜射地上,重重交织,映得满室雪亮。估量天已不早,连忙爬起,穿好衣服,走到对屋一看,蒲青已然离去。回到中间书房,才见桌上压有蒲青所留字条,大意是说朝来起身,见马琨未醒,知昨夜倦极,没有惊动。因往半山楼拜谒祖父,傍午始回。室无童仆,房后丛竹下,在一火炉上有热水晨粥、小菜两碟,连同盥具,均在书桌左下层抽屉内,请自取用等语。
马琨一一寻到用了,闲坐室内,久候蒲氏兄弟,无一回转。难星已过,不由想起昨晚蒲氏祖孙之言。陈业被恶狗咬伤,须要医治数月始能痊愈,不知确否?追原祸始,又是自己惹出来的。似此旷日持久,万一钱应泰由新疆回来,事必泄露,如何是好?有心独自回转,但又一点门路没有,不禁又急又悔,只想不起个主意。隔窗遥望,山坡下风和日暖,水碧山青,村人不分男女老幼,俱都忙于农事。田里稻麦一片青绿,菜花吐蕊,灿如黄金。天明前又下了一场小雨,土脉膏腴,石苔肥涧。遥峰近岭,山光浓翠,到处点尘不扬,清景如绘。马琨人虽鄙俗,淑景当前,也由不得默化潜移,心襟一爽。暗忖:
无怪乎一干成名人物,老来都爱归隐。这样安闲的清福,谁人不爱?休说莫、蒲二老这两处好地方,就是自家所居天目山中,好风景、好土地的地方也不少。如再加点人力开垦田亩,布置起来不也和这里差不许多么,可惜师父报仇心切,除弄些自吃的田地外,平日只凭姨母经管,概不过问,永没提起经营过。白有那好地方,真是可惜!此番回去,也学这两处的样,就势布置起来,招人开垦。不但住得舒服,人来看了体面,还可多进银钱。每日无事,再下苦用功,练成本领,以便报仇泄恨,又省得异日出门,再受人闲气欺侮。
正想在有趣头上,蒲青忽然走来,和马琨周旋了几句,便去当中房舍中端了酒菜午饭前来,一同吃了。马琨看他也甚谦和,尽力拉拢交情,想套问当地情形和贼党是何路数。谁知蒲青虽然年轻和气,却极口稳,马琨每一发问,便笑答道:“马兄稍安勿躁,贵友固是伤重不能行动,即便能行,我们曾命人出山窥探,对头因在山内山外紧搜马、陈二兄没有寻到,已然疑心我们有人收留,没想到这次家祖也会作主罢了。今早贼头恰来看他爱妾,得知此事暴怒万分,也断定人在这里。有心来此讨人,因恐惹翻家祖,不敢冒失。他不知陈兄伤得这重,知道村中不留外人,又和前年那人一样,治好了伤便即遣走,二位早晚终留不住。为此四下埋伏,这座九盘岭被他们堵个水泄不通。除非家祖亲送出山,你们插翅也难飞过,净忙也无用啊!”马琨后又连问数次,蒲青始终守口如瓶,不特主人洋情没有问出,连仇敌姓名虚实都不吐露,陈业更见不到。蒲青每日天甫黎明,便往半峰楼上参谒祖父,除两顿饭时匆匆赶回陪客,吃完了饭,收完碗盘立即辞去,归卧都在深夜,说不几句话便道安置。蒲红更从当夜分手就未再见。马琨每日独自一人,枯坐室中,难受已极。有心出门走动,一则蒲青常说仇敌近日窥伺甚紧,颇有人村讨人之势,恐走出去被仇敌窥见,使主人难于处置。二则村中男妇老幼各有所事,自从来到以后,永无一人登门。偶在门外闲立,遇人走过,不等自己点头答话,便即匆匆闪开。蒲青时道“简慢,累客闷坐”,从没请向外间随意走动。冒昧游行,也许不便,没奈何只得罢了。似这样熬了十天。
这晚天雨,蒲青下午回来,吃完夜饭没有再出。马琨向蒲青商说:“请向祖大公先容,求见陈业一面。”蒲红忽然冒雨奔人,先往里房换了衣履,再出相见。落座之后,蒲青便问:“你那事办得如何?”蒲红道:“人已见到,祖父只有一点料过了些,余者都对。那人得知祖父心意,甚是感谢,有封亲笔书信和些礼物带回。行抵山口,竟和去时情形大为异样。最可恨是,那班狗贼竟敢盘查一样,问我何时出山,由哪里回来。依我脾气,真恨不能砍他几个才称心,只为祖父再三叮嘱,回来必有贼党拦路,不许一般见识和他争斗。我身上又带有那人的信,只得骗他,说是黄冈拜寿回来。他们虽没敢深拦,却派人尾随下来。我过木桥时天正下雨,叔祖说对岸有贼窥探,叫我自走,不要回头,由他发付。随听老人家喝骂之声,也没回看,便到峰上。祖父见我没和贼打,甚是欢喜,看信时却流了眼泪,神情很难过。陈兄人已清醒,毒还没有提净,他也想见马兄。
家祖说今日天雨,叫我回来歇息,告知马兄,明日午饭后同去半峰楼见面。我到正屋和各位尊长见了一面便跑来了,饭还没吃。我知哥哥遇到这样天气,回来必早,必定留有酒菜点心消夜。今晚有什吃的没有。”
蒲青道:“你口福倒真不错!我因六弟年幼,半峰楼上又住有病客,怕他一人照应不到,每日前往服侍祖父,早出晓归,到家就睡,马兄来,一直没好待承。正赶今早十五叔由黄冈回来,祖父命他陪侍,谈说黄冈之事。午后天雨,叫我把莫大公送的礼物交与伯母收存,说是晚饭后不用回去,省得楼上拖泥带水。明早起又该十五叔的班,我趁这机会,想和马兄作一长夜之饮。和伯母要了两只风鸡、一大块熟卤肉。半缸桂花洒,又去坡后掘了几斤嫩笋,还有晚饭时剩下的火腿肚儿炖鸡,准备夜里消夜,剩的明日中饭,省得现做。我近来食量小了些,马兄比我还差。适才正想这许多东西做两顿,两个人吃不完,弟侄们又不肯来,要剩到明晚再吃就不鲜了。你来岂不正好?风鸡已托人代煮,少时五侄会送来。那笋一半已放在火腿汤里,一半想现烧来。蘸酱麻油吃。你要饿时先去做来,我们吃酒谈天,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