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阿房 - [天平]

第十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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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张整便说起慕容泓与姚苌起兵始未,他知道这是符晖已经晓得的,便简略带过,直说到符坚回长安,留诸将御姚苌时方才详细起来。他们竟在一次战事中尽数沦于姚苌之手,只窦冲得免。姚苌却宽待他们,礼送回营。他们无力再战,便回宫请罪。

  符坚饮罢了酪,重重将铜盏往桌上一顿,恨声道:这贼子辱朕太甚!混帐东西,竟也有脸面活着回来!面上皮肉都在抽动,余怒未消的样子。父王这又何必?符晖忙道:姚苌多年来受父王恩德垂沐,如今虽叛,倒底还是存着三五分廉耻,礼让诸将,也是不敢造次的意思。虽说这并不能略减他半分罪孽,可倒底还是显着父王仁泽深厚。

  他们也晓得感恩么?符坚冷笑不止,终于还是平了些意气。他伸手拉了符晖近前,抬头看他,语气甚是温和地道:你此来很是及时,长安急需兵力。他此时目光中爱惜感动的意味,象一阵暖流窜过符晖的身躯。

  他脑中一热,跪下,昂然大声道:父王为宵小所欺,实是儿臣之罪!儿臣当为父王扫尽妖氛,虽万死犹不辞!说着说着,自己眼中已是温热一片。臂上传来拉他的力道,符坚的声音十分清晰而又柔和,道:好!朕老了,你们也成人了,是该你们出力维护这片江山了

  一个老字入耳,竟是无限凄凉不甘,却又是伤心到了极处。符晖不自觉的握紧了符坚的手,手上传来的暖意与力道让他不停的在心中发誓道:儿臣必不负父王所愿

  当下两父子对坐于一床,谈论起天下局势,却是处处危艰。直说到慕容垂上月在意图决漳河水淹邺城,却被符丕袭杀,大败而走,匹马逃得性命,方才一面道可惜,一面畅怀大笑。这时符晖听到张整故作咳嗽,省觉夜已深了,见符坚倦意上脸,便下床告辞。符坚道:好罢,不过你出战也就是这几日间的事,朕父子久未相聚,明日辰时再进宫来罢!

  是!符晖行了礼,在半起之时突然有所犹豫,台上烛已半残,光焰抽闪间有些旧事似乎历历在目。他终于忍不住说出了今夜一直有意回避着的话,父王可知慕容冲那白虏小儿竟也敢来撸大秦之虎须么?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禁不住微微颤抖。

  火光一下子凝滞住了,符坚的唇抿得极紧,微微的合上双眼,似乎在费力的思索慕容冲是何人?他没有让符晖出去,符晖也只能默立于原地。张整一旁瞅着这二人的神色,正有些不知所措,却听到有外间有小内侍报,紧急军情!

  这一声,来得正是及时,张整不等符坚下令,便有些急促的迈步出殿,将书简拢在袖中。符坚向前倾身道:什么事?念给朕听听!张整一面应声扯开,一面大声念道:禀奏天王陛下事宜,前鲜卑叛逆慕容泓为谋臣高盖等弑,现他突然失声,不自觉的抬脸,与符坚询问的眼光碰在了一处。

  念下去!符坚低沉有力的命令道。

  是!张整也不去看手中书简,径道:拥泓弟冲为伪皇太弟!他的声音愈说愈低,好象是自已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符坚扬眉,烛光照在他的眉梢上,通红透亮,象燃起了一小簇火花。他突然猛的背过脸去,道:全都给我下去!仿佛强忍着哈哈大笑的冲动,因而声音显得有些古怪和颤抖。

  看着他尽力挺直,却依然软塌的身形,符晖与张整默不住声的行过礼,退出殿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石阶上,石面让连日燥风刮得纤尘不染。就在阶梯将尽之时,符晖突然听到身后张整道:平原公不该说那句话的。为什么我不该?符晖低声怒喝,猛然转过身去,眉眼上俱是腾腾怒意,直迫到张整面上。张整的瞳中有着深切的了然的,波澜不惊地回望他道,道:可他是你的父王呀!这句象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听在符晖耳中,火气竟不知不觉的没了劲头,无数的委屈,渐渐积淀下去,揉捏成极小极小的一团,裹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金华殿的侍众们噤声呆立着,符坚一直没有发话,他们也不敢弄出半点声息。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烛泪从架上一滴滴的落下,发出的滴嗒之声。突然他们眼前一暗,原是有根烛熄了。符坚似乎也被光线的变化惊动了,唤道:来人!

  是!内侍们如蒙大赦,忙不迭的上前,捧着早备好的洗漱之物送到符坚面前。

  符坚皱眉,道:朕何时说了要入寝?

  这内侍躬身,问道:天王有何谕令?

  朕要出去走走。

  啊?内侍们一面吃惊,一面取了符坚的衣履来,服待他出殿。出得殿来,一溜十二盏宫灯,还有素日跟着的人,已经整装等侯。符坚扫了一眼,道:不用这些随手点了两个,道:你们提一盏灯就是了。

  金华殿的总管不知符坚意欲何往,未免有些不安,道:天王是去后宫么?这夜深了,不若传那位夫人过来侍驾吧?滚一边去!符坚轻斥了一声,总管忙跪下,等他磕过头起来,再看时,符坚已经去得远了。

  行到一个拐弯处,符坚脚下一滑,幸得后面内侍眼疾手快,忙搀住了,低头一看,原是踩到了一根折枝上。他这方才发觉,路上枝叶飘落,砖石凹凸,不由有刹那的错愕,从前这条道上可是干净平整得很。回心一想,明白过来,这自是因为从前他日日走这边的缘故。

  咽下欲要出口的询问,他转了弯径直走。后面的内侍终于确定了自己一直的疑问,符坚的去向,果然是紫漪宫!

  到紫漪宫门口,见到的是紧闭的宫门。门上宫灯已经缺了两盏,台阶灰尘堆积。里面静寂无比,只听得失了水份的槐叶在风中扇动,发绢绸磨擦般的沙沙之声。一瞬间,符坚几乎要以为这里面早已无人居住。可当随同的内侍上前扣门后,门轴上传出吱呀地尖叫,居然很快就打开了。

  这么晚了,谁那开门的半老宦官手里的灯笼晃悠了一下,卟地落地,烛焰腾起来,很快的燃着了笼上的红绢。你是叫宋牙吧?听到符坚的问话,宋牙才醒过来双膝跪下,是是天王竟还记得奴才的贱名天王这么晚来了一时语无伦次。

  符坚信步走过他的身边,宋牙连忙追上,慌里慌张地道:不想天王今夜来了,这里什么都没准备你家夫人呢?睡了吗?没呢!还在前面暖阁里下着弹棋呢!喔?她兴致倒好。

  符坚快步走在居室与回廊间走过,履下扬起浮尘。灯光象一张旧年元日褪了色的符纸,在他脚前跌扑反复。借着这少许光亮,符坚四下扫视,画屏上宛然回眸的仕女,在一堆堆的繁花间微笑,可那笑靥上斑驳起来,象被恶鬼咬啮去小半面孔一般,诡异得让人不得不转开眼光。漆金绘彩的梁柱上织起了蛛网,象是这座屋的砖木吐出,想要将自己重重包裹起来。垂幄锦障似乎积下了太多的阴郁的时光,因而显得沉重无比,任风来风去也无力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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