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
听到这句话,慕容冲心头咚咚乱跳,三年多呀,他无时无盼着的事,竟就这么到眼前了么?他深吸了口气,道:可是丞相还有阳平公他们
任命一个小吏也需他们过问么?符坚略有所思,道:不过,你连夜走好了,省得他们又要啰嗦。过上两三日,自有正经文书到。
这么快?慕容冲低头,小声道:这一去,可就见不到天王了!
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符坚两指托了他的下颌起来,深深地望进他眼中去。
真的!慕容冲说这两个字的时侯如此坦然,没有一丝畏怯和犹豫。他看到符坚慢慢柔软下来的目光,不由佩服自已作伪的本事,甚至连他自已都觉得方才那两个字是出自真心。
符坚收回手,侧过脸去,道:本来你此去不出京畿,朕想去见你,或是你回城来见朕,都是极易的事。可他轻轻地叹了一声,道:朕不会再私下召见你了。
慕容冲没摸准符坚的用意,有些不安。符坚拍了拍他的肩,正正地看着他道:从今后,朕拿你当它日的重臣名将来看。公私当要分明,因此,这几年的事,就当从来没有过一样!
是!臣决不负天王!慕容冲几乎按捺不住冷笑,这几年的事,符坚可以当没有一样,难道就以为他也可以当作没有一样吗?不过他还是恭恭敬敬地跪下,重重地在地上叩了下去。符坚扶他起来,道:你准备一下吧!
是!慕容冲向房外走去,极力按捺住想蹦跃的心情,可一出珠帘还是忍不住小跑起来。跑出几步,就迎面见着慕容苓瑶直直地站在廊上。她踏前一步,微微启了唇,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睛里询问得如此急切,却不敢说出一个字来。
姐姐!慕容冲一下子抱紧了她,伏在她耳畔道:成了,成了,我马上就可以走了!他感觉到她浑身的颤抖,然后是细细的抽泣,他将她推开了些,看到慕容苓瑶满面莹然。那张面孔象初春的冰,仿佛碰一碰就要化掉了。
慕容冲道:我要准备车马,不能惊动宫里的,防着节外生枝。
慕容苓瑶拭拭泪,道:已经准备好了!车马这时就在宫外侯着,向他请一张夜里出门的谕令就成了。
那就好!慕容冲也不觉得惊讶,忙返回去向符坚禀报。符坚象是略微吃惊,迟疑了一刻,方才道:那,好罢,我这就写一份手谕,再给你一面令符,早走也好!勿勿写成手谕,再压上随身的小玺。
符坚与慕容苓瑶送慕容冲至北阙,宋牙早己在外头踱着步子,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门阙上火把照不见的阴影处,一乘马车静静停着。他们个个都披着斗篷,悄没声息地就到了宋牙面前,将他唬了老大一跳。慕容冲掀了帽子,他方才醒悟过来,施下礼去。
不用了!慕容冲拦住他。他见慕容冲面上神情凝重,也不多说什么,轻唤了一声,那马车就往这边赶了过来。听着马蹄轻轻叩地之声,慕容冲的心一下子收紧了,他回过身去看慕容苓瑶,看着她含泪又含笑的眼光,突然想起来:我走后,就只余她一人了。猛然有些难过,他终于可以有脱身的一天,可是慕容苓瑶的命运却是注定了。日后无论慕容氏能不能有重兴之日,对她都不会有什么不同。想想她将来漫长的,再无指望的岁月,慕容冲不由战栗了一下。符坚见状,道:今夜风有些急,没多添件衣袍来么?
慕容苓瑶从斗篷下取出一只包袱道:我带得有。她从里面捡出一件来,抖开,原是一件锦袍。上面的花案,符坚看着觉得眼熟,正欲发问,慕容苓瑶已往慕容冲身上披去,道:这是天王今日脱下来为你裹伤的袍子,你穿着走吧!
慕容冲点点头,越过她的发髻,与符坚再对视了一眼。符坚眼里还是有些眷恋不舍。
随着车轴轻转之声,马车已停在了他身畔,驾座上一个少年轻轻巧巧地翻身落下,就势行了一个礼。
慕容永见过瑶姐,冲哥。他并不晓得站在另一旁的,就是天王符坚,因此也就没有行礼。他站起来时,慕容冲见是个和自已相仿年龄的少年,个子不高,肤色微褐,两眼明亮,笑起来弯弯的,十足精悍灵巧的模样。
慕容苓瑶将一锭金子塞进他手里,他大大方方收了下来,还有意在掌上掂了掂,笑道:谢瑶姐的赏了,冲哥是贵重人,是得这么沉的金子才好压舱。
你这小子!慕容苓瑶没见过这么惫赖的人物,不由一笑。慕容永眼神一闪,尔后还是有些怕羞,忙垂了头。
慕容冲裹紧了袍子,向慕容永道:麻烦你了!往宣平门去。然后便踏上了车。宋牙和慕容冲也上了驾座,听得鞭子响亮的一甩,马车就开始走了起来。
慕容冲揭开了幄帘,看着未央宫乌沉沉的门阙从眼前移动,一时恍然若梦。那样冰冷无情的高墙,象是一架铁枷,在他的项上套了这么多年,竟真的就这么解开了?他似有些不敢置信,或是被压得久了,那沉甸甸的感觉依旧没能消去。
身后有一丝声息传来,仿佛是未曾出口的一声呼叫。慕容冲知道这时符坚在目送他,知道符坚想看到他回头,知道他应该作出恋恋不舍的样子,知道这是他最后的一出戏,应该演得十足圆满。他听到慕容苓瑶的呼唤随风而来,知道这是她在提醒他
可是他没有回头,他高高的挑起幄幕,疾行的马车上,风呼呼地直灌进他的鼻口和胸膛,象是呼啸澎湃的海潮冲在他身上,洗去所有的污垢。他觉得身上的伤口神迹般的迅速愈合,真的,竟是一点点都不觉得疼了。满天星辰象亿兆盏金灯,照亮了他前途的路。两侧的树木房舍飞逝而过,就象是过去三年多的岁月,永远的被他扔在了身后。
我已经受够了在这样一刻,慕容冲不想勉强自已回头。快!再快些!慕容冲叫道,那声音兴奋得,连他自已听着,也觉得有些可怕。
他耳中听到宋牙在咕嘟着:别着了风寒!不由有一种放声狂笑的冲动。
不,还不能笑,慕容冲提醒自已,他还没有走出长安。
长安往西二十里,便是阿房宫,那是领军将军杨定所部驻扎的地方。若是出西面杜门,当是最近便的,可慕容冲不想让人知晓他的去向,因此才着慕容永往宣平门去。
到了宣平门前,守门的兵丁远远的就竖起了枪,喝道:什么人?有令符在,请开宫门!慕容冲探出头来,将符坚赐与他的腰牌高高挑在手上。兵丁见了有些失措,别过头去,叫了个小校出来。宋牙见那小校,面色一喜,道:春子,取回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