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3]
他们说话间,慕容永和刁云已经聚了过来,慕容永向他打了个眼色,分明是有先下手为强的意图。慕容冲倒是犹豫了一下,王嘉在关中一干愚夫愚妇眼中威望极高,近日突然说要下穴居了多年的终南山。他来相邀,无非是借王嘉之名,以彰现自已的声威,用强就大失其意了,何况这道人确有些神通,当年那一场大雾,至今记忆犹新。
慕容冲想好说词,对王嘉道:孤记得当年道长在长安东市曾歌咏,有凤皇凤皇栖阿房,一日万羽聚长安等语,眼下都已应验。道长当知秦祚不长,为何反投危城呢?
王嘉状似苦恼地一笑道:道人纵有超脱之目,却无绝凡之心,明知前因后果,可滔滔孽业当前,却也无法从容旁观。孽业吗?那当年孤遇难之时,道长便看到了今日之事,为何还要救孤一命呢?慕容冲逼问。王嘉的静静的看着他,道:道人早就说过,你当年本无险,道人只能知命,却不可逆天。生命祸福虽早有定,可若是心智清明,便能早日回头
王嘉的瞳仁在慕容冲眼中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渐渐得象是将他整个人都吸了进去。他张惶四顾,周边的人物景致尽化作混沌一团。一个带着无穷颤音的声音仿若是从他脑子里钻出来,回头吧!回头吧!回头吧!随着这声音,慕容泓慕容芩瑶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向他温柔之极的笑着。他象浸在海水轻波之中,浑身上下轻暖舒坦,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岁的时侯,骑着小马,在慕容苓瑶担忧的眼神中,慕容泓拍掌的笑声里疾飞,一直飞到云端中。不!慕容泓已经死了!是我杀死的!他睁眼,云端黑乎乎的,无数狞笑顿时将他整个淹没了,他窒息得难受,大叫一声。
啊!慕容冲猛然灵醒过来,踉跄后退几步,让刁云扶住了。眼前王嘉依旧只是站秋日净空之下连天衰草之上,注目微笑。可慕容冲知道他刚才定然对他用了什么法术,慕容冲不由即惧又怒,拨刀砍去。王嘉身形飘渺,一闪就是数十步,窦冲接应上来,将他护在军中。见追之不及,慕容冲喝道:快!射死这个妖道!
数千燕骑顿时开弓,满天都是嗡嗡的鸣响,王嘉所在之处,瞬间就被箭矢填满。可突然狂风大作,风中如有鬼哭狼嚎,人马在其间如小舟行于大浪之中,身不由已摇摇晃晃。绿豆大的石子迎面打在燕兵脸上,使得他们纷纷扔下弓箭捂面而逃。慕容冲叫着慕容永刁云他们,可先已灌了一嘴沙石。等这阵怪风吹过,不出所料的,王嘉和窦冲都已不见了,而且,地上连一块石头也无。只有东倒四歪神魂不舍的燕军,看着明净的阳光,怔怔发呆。
窦冲接了王嘉到长安,见了符坚,符坚十分高兴,让他依宫住下,以备随时咨意。自王嘉入长安,四方百姓都传言秦运未绝,因此才有圣人出山相助。于是民心振奋,三辅百姓结堡相拒四出游掠的鲜卑,并有山中氐羌四万余人归附三辅郡县。可是燕兵到底势大,多番劫杀之后,已是道路断绝,尸横遍野。昔日人烟稠密之地,再也不易看到炊烟人息。随着天气一天天冷下去,风急霜侵之中,纵横千里,只见得鼠犬出没于白骨焦墙之间。
进了腊月,寒风更紧,符坚站在金华殿上,凝视着一道暗云向着他不紧不慢的涌来。道长,你神通广大,可能告诉朕,后世会如何评说于大秦、于朕?符坚问道,带着一丝自嘲笑意,是宋襄公吗?王嘉坐在他身后的枰上,微微摇首道:兴亡成败,史书上记来,亦不过三言两句;功过是非,后世人看去,也只是凭空妄测。天王为之烦恼,何其不值也。
这些日子来,我常常想梦见死去的王丞相,数十年征战中的一事一物都记得分外清楚,道长,我是马上要去见他了么?符坚语气淡定,似乎并不是疑问,而只是确认一下。王嘉迟疑了一会,符坚又道:虽然你入长安,其实你早已知道局面无可挽回,是么?王嘉站起来,欠身道:天命微奥,岂是小道可以妄言的?符坚哈哈一笑,道:你们这些世外之人,总是这样不过,倒也无所谓知与不知。若是命定大秦还有胜机,那么不知,便是朕的功劳了;若是天欲亡朕,朕也会奋战至死,休想朕颓然认命!
王嘉笑,道:能收能放,天王是有慧根的,若非帝王,倒是我门中人呢!不过还是要求你一件事的,符坚认真的看了他一眼,道:若是真到了那日,望道长指朕一条出路,无论如何,朕不能落在那白虏小儿手中。王嘉在他的注目下缓缓点头,有极深极深的无奈在他本来不萦一物的眼中聚起。
符坚得到了他的认可,象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再往殿外看去,却是张整快步走了进来。天王,姚苌攻新平,为新平郡民大败,斩首一万余级,这是捷报呢!符坚接书简在手,见那上面折了许多道印子,可见送信人定是藏在贴身之处,费了千辛万苦方才送来的。难得他们一片忠心坚守孤城,符坚微露喜色,却又叹了一声,道:朕有亏于百姓呀!张整问道:这是大胜,可要飨群臣么?符坚听了慢慢苦笑起来,道:你且将宫中的羊豕算一算,看不能不供一餐所需吧!是,张整反身欲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我来这里路上,看到慕容喡在北阙外站着。他来作什么?符坚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好象是有什么事欲禀报天王,却惮不敢进。天王是见还是不见呢?符坚想了一会,还是道:召吧!
不多时慕容喡提着前裾,在小宦官的带引下,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进殿里,卟嗵!一声跪下。符坚在御床上坐好,也不看他,只与继续与王嘉说话。慕空喡又不敢先开口,想是在冷风里呆得久了,他面色青白,几根短须抖抖索索,象个上了霜的蔫萝卜头。许久后,符坚呷饮了一口酪浆,方才问道:慕容喡,你所来何事?
臣兄弟叛逆,臣不能劝得他们回心转意,万死不能辞其咎,求天王加诛于臣!慕容喡在地上咚咚地叩着头,已是哽咽不能出声。符坚被他哭得心烦,打断他道:算了吧,朕说了不杀你的。慕容冲他们悖乱无义,臣每一念起天王的仁德,无不是心痛如绞,真正是不耻与这等禽兽同族。慕容喡抬起起头来,满面血泪纵横,他抽抽噎噎着道:臣家早已备下火油,慕容冲若是攻进城来,臣举家自焚,决不负天王之恩!
符坚本不想理他,可见他磕头之处,已是鲜血淋漓。虽说明知道他这举动多半是为保命强装出来的,还是觉得恻然,便道: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你也不必为他们烦恼了。慕容喡举起袖子抹了一把脸,道:天王大恩大德,臣举家感激不及,臣次子明日结亲,臣斗胆请天王幸臣私第。臣等欲为天王奉觞上寿,以表臣等赤诚之心,与城外竖子迥异。符坚想了想,觉得抚慰城中的鲜卑族人,有益长安民心安宁,于是便答应下来。慕容喡千恩万谢后,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