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老长一段时间,小靳耳朵一直回响着一种沉闷的嗡鸣,就像一大团湿泥把脑袋层层包了起来,其他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他看得见自己的四肢酸软地舒展开,漫无目的地甩来甩去,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仿佛小靳是小靳,它们是它们,全然两回事。
过了一阵,一串气泡翻滚着从眼前掠过,向头顶那一片模糊闪亮的地方漂去。小靳惊异地一张嘴,冰冷的水一涌而入,激得他浑身一震。就在那一瞬间,他脑子猛地清醒过来,想起了两件事第一,自己落水里了。第二,自己不会游水。小靳拼命乱划!可是身子却像铁一般直直沉下去,眼瞧着头顶的光亮越来越暗,越来越遥远
他清醒过来时,却是躺在绵软的沙地上。好半天,他才突然想起身旁还有个人,转过头,胡人少女静静地坐在沙地上,螓首懒散地埋在双膝之间,全身衣服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长发更是卷曲着垂下,月光在上面如水一般流动。
小靳费力地吞口唾沫,道:小娘喂,你知不知道从那上面摔下来,活命的机会喂!少女看他一眼,翻身躺下,闭上眼睛,竟就地睡去。
小靳呆呆地看了半天,忽而一阵风吹过,他全身一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这才感到被水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出奇地冷。他不知道这谷底有没有路可以出去,夜里更不敢乱闯,只得忍着刺骨冰寒,到四周草丛灌木里寻些枯枝。然后他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苦也,火石早已湿了。小靳只觉今日饭被抢,人被打,还差点命丧深潭,倒足了八辈子霉,一时悲从心来,怒从头起,将火石重重掼在地上,坐到一边吸鼻涕去了。
不一会儿,却听那少女慢吞吞坐起来,在地上摸索什么。小靳也懒得管她。她摸了一阵,捡起件事物,将左手衣袖直捋到肩头。有什么东西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小靳好奇地看去,原来那少女左臂上套着只细细的金圈。她手里拿着刚才那块火石,凑到金圈上划了一周,跟着双手一掰,啪地一声脆响,竟将火石掰成两段。她挪到柴堆旁,就着火石里未被浸湿的地方敲打起来。
火星不住冒出,但柴却始终点不着,少女打着打着,眉头渐渐皱起。小靳再也按捺不住,飞跑上前,叫道:姑奶奶,有你这么点火的么?将一把叶子伸到火石下,少女啪啪啪一阵乱敲,好容易点燃叶子。小靳屏住呼吸,一点点堆上枯叶干枝,又吹又扇,终于使火熊熊燃烧起来。
小靳欢呼一声,管他三七二十一,脱下外衣,光着上身就火边烤起衣服来。那少女却不动弹,仍旧抱着双膝蹲着看火。过了一阵,她衣服上的水汽蒸腾,将她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小靳看在眼里,得意地把手里的衣服晃来晃去,笑道:嘿嘿,有种就这样蹲着,老子等着看把你蒸成馒头。
道曾在哪里?
妈的,提起他就来气!这个老家伙,有事的时候就把我小靳留下来做冤大头,自己却跑去逍遥快活啊!小靳正骂得痛快,突然尖叫一声,纵身抢到那少女身旁,对着背后的密林颤声道:谁!谁在哪里?
少女也侧耳听了一阵,摇头道: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啊!就、就、就是你、你!小靳这一惊非同小可,往后踉跄两步,脚下一绊,险些跌进火堆里。他忍着痛道:你,是你!你
少女抬起眼两团火焰在她淡淡的眸子里不住跳动,让人分辨不清她究竟在看哪里说道:我?我怎么?小靳结巴地道:你原来你在骗我!你原来会讲汉人的话!
少女嘴角上挑,现出一丝嘲弄的神情,轻轻地道:不说不一定就是不会说,会说不一定就要时刻不停要说。你说我骗你,难道我曾经表示过我不会说么?她吐字略有些生涩,道理倒是分辨得清清楚楚。小靳一肚子的话被堵在喉咙口,再也吐不出。他憋着气,半天方道:那那我以前说的说的你统统都听见了?想起以前骂她的那些话,脸一下子黄了。
那少女脸上仍是波澜不惊,顺手拿起一块柴丢进火里,道:你说的话么?一百句、一千句,哼,找不到一句正经的。想来道曾听了,也是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谁会在意那些?我问你,道曾到哪里去了?
道曾?怎么人人都跟我要他,我是他老子娘吗?对了,小靳一拍大腿,道,我还没问你呢,刚才好好的干吗发疯要抓我跳崖寻死?我正跟那老毛龟谈到精彩处呢!妈的,吓得老子险些哎哟!那少女手一扬,一根柴火正中小靳额头,打得他眼前金星乱闪。他捂着脑门又惊又怒地跳起来,叫道:你你干什么!
我不爱听有人自称老子,少女道,好好地说我就好好地听,你非要加些脏字,可就别怪我不客气。老我又没说你,我是小靳看看她手里把玩的一块圆圆的石头,勉强咽下口气,你要找道曾,跟我说就好了嘛,干吗非要带我一起跳下来?
少女脑袋一偏:我不爱其他人听见。那个姓萧的,哼我不爱他听见。小靳想说爱不爱让人听关老子屁事,为什么非要拿老子小命开玩笑,不过看着火光中那少女红扑扑的脸,暗自吞口唾沫,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再度坐下来,等了一阵,终于想起一事,问道:你叫什么?
少女看他两眼,又把脑袋一偏,道:我不想说不相干的,你只要告诉我道曾在哪里。小靳道:这怎么是不相干呢?啊,我明白了,你们这些羯人奴隶女子若是还没有出嫁就没有名字,是不是?嘿嘿,那可随便我叫了。喂,羯芥。
羯芥是汉人骂羯人的贱称。小靳话刚出口,眼前一花,那少女已合身扑上,一把将他按翻在地,先一记耳光,打得小靳耳朵里钟鼓齐鸣,另一只手掐住脖子,怒道:你们汉人才是贱奴!我大赵天下霸主,你们才是龟缩在江南的南蛮子!小靳虽然并非第一次被人骂作南蛮,却也从来没这么糊里糊涂就挨记耳光,顿时勃然大怒,憋着气骂道:你才是死羯奴!你们羯人才、才是天生的奴隶
少女喝道:住嘴,南蛮子!你们这些汉人在我赵国才是奴隶!小靳拼命扳她的手,奈何纹丝不动。他突然一口气吸不上来,眼前一黑,他心想:死了死了,老子今日算是栽在这羯蛮子手上了不过总算没丢咱汉家气概
突感脖子处一松,见那少女站起身来走到一边去,小靳赶紧深吸两口气,翻身爬起,抓起旁边一根木头,叫道:小羯芥!老子今天跟你他突然住了口,哑在那里。只见那少女蹲在一旁,双手紧紧抱着肩头,嘴唇紧咬。火光里,一串串珠玉般的眼泪往下坠落,滴在沙地上,渐渐地浸润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