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任 第三章 古祠近月蟾桂寒 [2]
可是,婵娟说,有一个人知道你的模样。
朱宣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你的样子,婵娟忍不住强调了一下,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不要告诉我因为她是法力最强的巫师所以她看见你不会死,这个理由不充分。
朱宣说:婵娟,不要这样谈论我们的师父。
虽然少年的声音清静如水,却不能有效地平息女孩激荡的情绪:我仰慕师父,她睿智而圣洁。虽然外面有种种的说法。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无论师父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有异议。可是,当我了解到你的存在,当我知道你因为她的缘故而不得不忍受无尽的痛苦,我再也无法认同她的所作所为。我记得你对我说过,当你还是个小孩子,偶然的机会第一次看见了神殿外面的人,你高兴得不得了。然而还未等你跟他说上一句话,那人就倒在了地上,眼睛变成了两只血洞你立刻就晕了过去。那样的恐怖和罪恶感,几乎把你的精神摧垮。然而这还只是第一次。在那以后你谨记着关于你自己的禁忌,不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可是防不胜防,依然有十多个不幸的人,因为你而丧失生命。
婵娟,你害怕我吗?他忽然问。
我不怕你,可是我也曾经深深地害怕过。婵娟说,外界的人,只知道神殿里豢养秘兽,用目光夺人性命,就像最邪恶的妖魔一样。却不知道,你比谁都无辜。你只是秘术最大的受害者
别说了,婵娟。
你不必隐瞒,伤人并不是你天然的特质。我思前想后,这只有一种解释,是师父对你施了法术让所有看见你的人都不能活命。而杀人的罪过和痛苦,却被强加于你。
我的确痛苦,但并无怨恨。
朱宣!
你说得不错,我并非天生会伤人,是师父在我的眼睛里面种下了咒法。
果然如此!听见他如此平静的承认了,她忍不住惊呼:她想用这种的方法来拘禁你,独占你
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朱宣的声音从浓密的云萝花藤后面透过来,仿佛只是一道不经意的夜风,尽管伤了这么多人。但师父是不得已而为。
怎么?
她说这是为了保护我,否则我会死去。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我不相信。
这是真的。
你有何证据?
证据么?师父就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知道师父说的就一定是真的,你为什么如此信任她?婵娟不禁焦急起来,朱宣是那样的一个孩子,在他短短二十年的生命中,从未接触过外界的人和事情,他甚至不懂得什么叫欺骗吧?
我为什么不信任她呢?师父是我爱的人,我当然全心全意地相信她。就像我相信你我的师妹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宁静得像午夜的河水流淌,语气自然得像风中的叶落,就像鱼在水中游,鸟在天上飞,而他要像赤子一样地相信他的师父。墙外的她,心中倒极其不自在,仿佛她的不信任,倒是值得赧颜的。
可是她终究还是不能解除疑虑,对他的关切又升了起来,难道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让你离开这个牢笼?
师父一直在想办法。
婵娟不语,下意识地用手指搓揉着拖在尘泥中的裙幅。她隔着密密的云萝花架,听见他的呼吸,温柔而坦然,像一只幼兽。
彼此沉默片刻之后,仿佛感到了她心中的不安,他又开口了:我之所以相信师父,还有别的原因。
嗯?
因为她其实是我的母亲。
依然是平静如梦的声音,却把婵娟惊呆了。她一把抓住了手边最近的一根花藤,狠狠地拉了一下,像是想拉住就要脱缰的思绪。
婵娟?朱宣也察觉到了她这边的震动。
你怎么知道的?她急问,是她告诉你的?
她没有说过。
那你
你又来了。他仿佛是在那边轻轻地笑着,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直觉,还不够吗?
你真是这样觉得的?
婵娟,师父待你如何?
师父待我很好。婵娟顿了顿,又说,我明白了。师父待我很好,对你更好,但是她对待你的方式,和对我完全不同。是因为这个吗?
大约可以这么解释。不过也可以说,是我更愿意接受她是我的亲生母亲这一事实。朱宣道,这也许是个天大的秘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肯告诉我。但我早已清楚地察觉到了,从她教我读书、写字、种花和养鸟,从她带着我学习法术,从她看我抄写经书的眼光,从她听我弹琴时的神情虽然她是那么淡漠的一个人,可是她对我的态度还是明显的与众不同。我相信,这是母亲才有的姿态。
所以,婵娟叹息道,你也就像一个孩子而不是徒弟那样地信赖着她你可有告诉她,你的这种感觉?
从来没有既然她竭力隐瞒。朱宣道。
假如你真的是她的孩子,婵娟道,那是绝对犯了大忌的。
我知道。可是,其实我很想听见她亲口承认。
婵娟静默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这么说,你的父亲
是的,当然,就是那个人。朱宣道,是她一直深深爱着的那个人。
这句话令两人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婵娟清楚地知道,朱宣说的是什么。情人的伤感总是类似。她离他如此之切近,能够清楚地感知夜风穿过他的衣袂,晨露滑下他的鬓角,然而他们却永远不能看见对方的面目,在倾心相与中素昧平生。她满腹惆怅,回头看护城河上浮起淡淡的白沫儿,风似乎吹得更急。晨星寥落,远处黑压压的城墙角,框住了浅浅一抹铅色的天空。
婵娟,他低声问,可以让我握一下你的手吗?
她低头看见,密不透风的云萝花藤蔓之间,不知何时破出了一个细小的缝隙,一根修长的属于少年人才有的手指,从那个缝隙里探了出来。她毫不犹豫的捉住了他。陌生而熟悉的温暖,令那只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栗。原来他和她彼此的依恋并非幻觉,而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天快亮了,她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向他作别,我必须走了。
嗯,路上小心。他说。
尽力握了下他的手指,然后撒开。婵娟迅速提起沾满泥水的红色长裙,踏着护城河堤,头也不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