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3]
即然如此,为什么现在你又不能说呢?罗彻敏头上微微发烫,手几乎是不自主地摸在了剑上。
现在你让我说,我只好胡乱扯个谎了!鄂夺玉向左后侧了侧,避开了阳光的直射,面上依旧平缓地笑着。
罗彻敏厉声喝道:为什么要把假经交给我?他的手己经搭在了剑柄上,就欲一拔而出。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鄂夺玉嗤笑一声,道:我手里反正有这东西,你又需要,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为什么不帮你这个忙?
他说得浑不着意,罗彻敏知道他这时也紧张起来了。多次一起作战,他已经可以略约辨认得出来鄂夺玉什么时侯真正轻松,而什么时侯,却是在假装轻松。然而他却终于将手从剑柄上移开,用力地闭了一下眼,旋而睁开道:但愿你说到做到!
他正要往外退去,鄂夺玉突然又叫住了他。我还有些消息告诉你,你不要听吗?
罗彻敏回到堂中时,神情乍喜还惊。他向罗昭威问道:没羽部在别失九部中,原先是地位最低的吧?
是,原先白衣别失本有八部,后来他们掳掠了一些外族人,本族人与外族之间婚配,生出的孩子,便被驱逐出去。后来这些杂种孩子自成一部,便成了没羽部。罗昭威点头道:近百年来,没羽部一连出了好几个英悍的首领,这一部如今才算能够和其它八部平起平坐了。
那么,阿斡罗当上汗王,岂不是会有许多人不服?罗彻敏又问道。
是呀,其实白衣别失这几年的内乱,都是因此而起。当初我们在那里时,便己看得出来端倪。罗昭威掂须回想。
我五年出使结盟之时,便听到许多议论。杜延章沉吟道:按规矩阿斡罗继任白衣汗王之位是顺理成章的事,他的战功与兵力都无人可及。然而正因为他是没羽部人,其余诸部不服,老汗王才不敢立他,可不立他,又怕新王不能服他。
罗彻敏颇犹豫地在屋内又走了两步,方道:我方才得了一个消息。说是被阿斡罗赶到落日碛的三部其实都没有被灭族,他们眼下被白衣别失的一个死敌藏起来了。时刻伺机而动。其它五部中,也多有与三族关系甚好,不服新王地,只要我们遣人前去接洽,便可引为己用。
喔?罗昭威与杜延章面面相觑,好半晌才问道: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这个,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把握,但是总要遣人去向阿斡罗送贺礼与盟书的,顺便去打听打听,也是一样。
然而,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若只是送贺礼与盟书,那么只要是一名职份高而精于谈判的官员便可。但若是加上暗中与人结盟一事,使者便要对白衣别失诸部间的关系了若指掌,还要位高权重,可以一言而决。
罗昭威垂目了半刻,道:看来须我亲自去一趟方可了!
罗彻敏赶紧道:只是四叔这一去,怎么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神秀关战事正急,倘若需我亲自出征,泷丘何人主事?
有杜司马,还有太妃在!罗昭威有一点迟疑,他也想到了,杜延章和薛妃都不是用兵之人,万一有近在肘腋间的变故,只怕不是他们可以掌控的。
其实罗彻敏突然想起一事,他张了张嘴,却又咽了下去。
魈离验过经书,谈判才得以开始。断断续续地谈判持续了大半个月。这其间,刘湛率所部前去神秀关,瞿庆回凌州。宋录和黄嘉每日操练兵马,罗彻同虽然依旧不理事,但有王无失管着,踏日都招募新兵,重整军威之事也并无耽误。
直到条约谈妥,动身前日,罗昭威突然提议道:泷丘尹之职,空置了多时,不知王上属意于何人?
罗彻敏数日来正是为此事沉呤,其实他想得是唐瑁,然而唐瑁的资历还浅,骤然拨到这么高,就显得他重私谊胜于公心。他随口道:那四叔的意思
彻敬在秋州的职位己经卸了,他眼下闲着?
罗昭威这一提出,倒叫罗彻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其实这提议倒也不错,可以将罗彻敬放在眼皮底下,正好就近监视。令尹手上有少许戍防队伍,然而有伏虎踏日和神刀三支劲旅在泷丘,便几乎可以乎略不计。然而,神秀关战事正紧,罗彻敏不得不考虑到自己若率牙军出战,王府的安危,可就得由令尹负责了。
只是罗昭威亲身冒险去白衣别失处,临行前提出这意见,罗彻敏却难以拒绝。他脑子急急转着,突然冒出个点子来,道:其实,孙惠又没出什么大错,不过是治家不谨罢了,这几日我其实在后悔,不如就让他复职罢!
他说完这话,暗自咳了一声,板着脸道:先王逝去未久,我虽不孝,亦不忍遽动先王选定的部属。
这理由连他自己也觉得太荒唐了些,但好歹总是个理由。众人虽个个瞠目,却也一时反驳不得。于是孙惠再度莫名其妙地官复原职,他这福官的名头,不由得更盛了几分。
议事毕,罗昭威至薛妃处辞行。薛妃席间颇为沉默了,这饭吃得就人人心上不安。侍立一侧的杜雪炽连连向珑华使眼色,珑华会意,说笑道:四叔十五年后回草原,定然能见到许多旧日朋友吧?
是呀!罗昭威颇有感慨,道:当年逃过去时,也才十七八岁,近来偶尔也听到一些往日朋友的消息,可这一去却是敌友相辨,只怕也难谈什么亲谊了。
唉,那时侯苦是苦,可人心挨得多近哟!薛妃终于被挑起了些兴致,悠然道:我怀宇儿时,想吃一口梨,你冒险跑到冲州给我弄来,又跑了三日三夜拿回来给我。我让你吃一枚,你死活不肯!
罗昭威连连摆手道:些些小事,亏嫂子一直记得!我自幼没了亲爹娘,多少年来,关照我的,可就是大哥大嫂了!
那次,你偷跑出去,黄嘉代你管着牧群,不留神走失了一只羊,他一夜跑了十几里帮你追回来薛妃的回忆似乎是一条平平顺顺的河流,不知不觉就转出了另一处风景。结果路上遇到狼群,他身上被咬出几十道口子,却依然护着那只羊。幸好老王爷和阿斡罗的阿爹遇上,才救了他。
罗昭威举起的筷箸悬在半空,好一会方才慢慢地落了下来,在碗边上清脆地磕响。
你回来的路上,听说他被狼咬了,奔回帐篷中,看到他身上伤成那样,又昏迷不醒,以为他死了,结果抱着他大哭一场,拨出刀要给他偿命,是么?
太妃,可记得真明白。罗昭威的神态,茫然中带着几份迟疑,似乎是在努力回想是否曾有过那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