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2]
他这么一说,罗彻敬自然俯首听令。只是边上娄原却又插嘴道:奉国公!听说你回来时,是被一支神兵护送来的?可有此事?
罗彻敬想起方才进屋之时听到的话,才明白原来他们争得是这个。
这几日他们都听到了凌冲两州军中传来的谣言,昨夜宴席上,也不知有多少人想问,然而碍着薛妃在,却不便谈论这荒涎怪异的事。
罗昭威微微皱着眉头,道:确有一支蕃族劲旅护送我来,他们族中唤作阿咄遇。
阿咄遇?唐瑁听了眼睛都发着光,叫道:原来真有此事?
满堂上都被他这叫声给吓了一跳,都呆呆地盯住了他。
他却不理会,自己滔滔不绝地一径说了下去。我前些日子,上佑国寺借书看,看到一段记载,说从前蕃族始祖是处女沐浴而生。因此,后世蕃族十五岁少女,每年春季的一日,便要到传说中涎育始祖的那条河的源头中浴水。有些少女便会受孕,之后生下孩子。这些孩子,再经族中密思施之密术,当中极少数便可通灵窍,能吸纳天地精气,便称作阿咄遇,便是蕃语中特选者之意。这些人力大无穷,眼观千里。狼群在他们面前也会蹲伏,野马在他们的呼唤中也会驯从!只要族中还有阿咄遇在,这个部族便战无不胜!
他说得兴致勃勃,然而罗昭威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道:送我回来的那支蕃军,是一族中精选出来的武士,自然悍勇一些,却哪有你说的那般神乎其神?
唐惠讷讷地笑道:是是,这本就是传说而己,如何能当真呢?大约是他们将传说中的名字给自己的勇士取名罢了!
此时外面又有官员到来,罗昭威赶紧出迎,堂上换了话题,便也无人再议论这个。
客人越来越多后,罗彻敬见无人注意,又快到开宴之时,便在罗昭威耳边悄声道:后面备席的管家说有事找儿子!罗昭威随意点点头,让他速去。
他跑到后院,与常舒商议。常舒刚刚起床,披着一件单衣思量了一会。他想道:虽说要少一两千兵马,然而泷丘城的守兵几近于无,倒也不是十分要紧。若是能够将集翠峰拿下来,对于日后求存发展,却有莫大好处。他便点点头,对罗彻敬道:你安排一下,让我和他见一次面。
罗彻敬赶回去时,待女们正在上蜜饯茶点,罗彻敬笑道:杜御史,今日为家父洗尘,你可不能推托,一会上酒,可是无醉不归!
杜延章素来自称不擅饮酒,宴席上并不多饮,这日被罗彻敬抓住,狠狠地灌了几杯,便玉山倾颓、酡颜满面。罗彻敬高声唤待女道:来呀!扶杜御史下去休息!
杜延章在厢房中躺了一会,似乎酒意醒了醒,便慢慢起身,打量起一边架上放着的几本书来。他突然咦了一声,从中插出一本,打开扉页,自言自语道:这份策论竟还有流传么?
外面自然没有流传!突然有个人说话了,杜延章手一颤,那书啪!地落在地上。一个影子从门口拉长,投到书上。那粉蓝色封皮上面,是锋芒毕露的十个字《冷疏亭小议:平寇十三策》。墨汁的色泽那般鲜艳,仿佛尚未干透。
这是我近来无事,自己重新默写的。常舒走了过去,将书拾起。他将书卷成卷儿,敲着自己掌心,面无表情地道:却不想,被故人所见!
你你是杜延章往后退了两步,午时阳光从常舒身后投来,打在他眼上,让他好一会儿目眩。他结巴了半晌,依然没能说出那个尘封己久的名字,最后只能歉然一笑,笑得有些尴尬。
常舒瞧着他的神情,本以为早做好一切准备,可以不动情地开始这场对话,却还是忍不住愤懑了起来。
他痛恨至今的人,竟然早已将他忘记。如果,今天他没有出现在此,那么对于此人而言,他是不是就从来没有活过?也没有被他出卖和污陷过?
原来是你,杜延章片刻的尴尬极快就过去了,他默然了一会道:当初与年弟同在京师时,把臂同游,指点江山畅论天下,最是平生快意事。一别十多年,年弟容貌大变,我都快认不得了。
喔?常舒一笑道:你这十多年来保养得倒好,竟从当年更见风雅了。
杜延章默然片刻,忽又一笑道:当年我向皇上进奏你曾经为青寇效力,也并没有说假话。皇上下旨向你问罪,不过是阉党有意裁抑宰相之权说起来,倒还是我救了你一命。
我该多谢你么?常舒冷笑。
正是!杜延章昂然道:何况这平寇十三策,是你我一同推演而得。你运气好一点,跟在了归明彰身边,便用来成就了功业。为何我运气差一点,便只能困守家中呢?我自然不平!
呵呵!常舒瞪了他一会,突然失笑,低头在室内俳徊,步子踏在斜光下的浮尘中,似乎在丈量着光阴。他慢慢地,阴郁地吐出一句话来:其实你也没有困在家中,是么?
杜延章这次没有说任何话,室内静得要命,能听到隔着三重屋子传来的丝竹之声。
我离开后,他身边又有了一名幕僚,那人很让我失手了几次。后来我有所警觉,变了计策,这才反败为胜。若不是那人,我可以提前两年敉平青寇之乱。常舒一眨不眨地盯着杜延章,看到他终于闪烁起来的眼神,觉得十分快意。
今日这场谈话,关系至重,他必要能打破杜延章的镇定才可以控制住他。比起沙场征战,这是更为凶险的搏杀,而这段往事,便是他投下决胜之军!
哦?杜延章的嘴唇白了一白,道:你说我曾经为贼人卖命,你有何证据?
常舒猛然往前踏了一步,指着杜延章恶狠狠地叫道:我没有证据!我只是奇怪,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这么无耻!自己甘心从贼,却可以堂堂皇皇地指认他人为贼!还可以这么多年心无愧疚,活得精神滋润!他手一动,那书被他扔了出去,砸倒了一只瓷瓶。瓷瓶破碎之声落在地上,砰!地一声,震得整个屋子都晃荡起来。
那又怎样?杜延章终于被逼得往后退去一步,和常舒对吼起来:那昏耽糊涂的寊帝,又凭什么要我们为他卖命?那个己经快要入土的朝庭凭什么让我给他陪葬?你少年得志,一飞冲天,我却是十年寒窗,才熬来的学问,如果不换来千古功名,我岂能罢休!
好!常舒用力地拍起掌来,大笑道:好!极好!巴掌的声音那清脆,象一记记耳光扇在杜延章的面皮上,让他好一阵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