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1]
这一夜罗彻敬与常舒密谈了两个多时辰,辞别时已是五更。他兴奋无比,睡是睡不下了,便回自己屋里略作梳洗。给他绾头发的待妾巧笑道:果然是人逢喜事,五郎今日格外英爽呢!他对着镜子左顾右盼,也觉得自己双目炯炯,眉间有彩,两颊生晕,何止是格外英爽,简直是如神附体!
他正得意,帘外却有丫头跪禀道:有几位大人前来拜访,老公爷还没起身,让公子先去招呼。
他赶紧答应一声,便往前面会客厅去。
尚未到堂上,就听得唐瑁的声音又响又脆,他正在和人说话道:这你们的见识可就差了,这可是史有明载的
大人是读书人,见识自然比未将广,可未将却是实实在在打过仗的!这血肉之躯,如何能够刀箭不入?如何可以以一当百?和他争辨的那个,听声音有些陌生,说起话来毫无敦柔之气,便是只听声音,也认得是一名武将。
唐瑁自然不会和他当真吵起来,打着哈哈道:一会儿公爷出来,最好让娄将军前去动问!
这是在争什么?罗彻敬走了进去,便有七八名官员围了上来,与他见礼。
他随眼一扫,除唐瑁外,大多是泷丘附近几个郡县的官员想是昨日得了消息,今日一早匆匆赶来贺喜。当中有一个身量高长的披甲副将应是方才唐瑁争吵的那个了他上前一步,行了庭参礼道:铄州节度使麾下副将娄原,见过招讨使大人!
罗彻敬顿时想了起来,连忙掺起来道:原来是娄将军,去年随先王出征时,还在神秀关见过将军你家大人近况如何?他一面道,一而心中惴惴,不知刚刚回到神秀关的赵德忠遣这将军前来,却是何意?
那娄原听到这话,似乎正合己意,便也不管旁边还有多少人在等着和罗彻敬说话,便拉着罗彻敬道:是有军务,要请招讨使大人作主。
喔?罗彻敬恐怕赵德忠有什么要紧的话,不欲他当面说出来,便含糊道:将军请坐用茶,过一会儿
然而娄原却已不管不顾地嚷起来道:招讨使大人,集翠峰急需增援,这可缓不得!
罗彻敬一听就怔住了,集翠峰由杜乐俊的锐锋军镇守,怎么倒要铄州节度府的人来求援呢?他想询问,然而娄原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自顾自地就说起来。他操着一口北州话,语速又快,一会儿就说得额头冒汗,罗彻敬却还没听明白,他又将唐瑁拉了过来道:这是唐度支说的,可是?
见罗彻敬一脸迷糊,唐瑁只好代他解释道:娄将军秸风屯下受了伤,赵节度使让他回神秀关调伤。后来王上命杜家大郎接管神秀关,而集翠峰不免空虚。娄将军便临时受杜大郎指派,去驻守集翠集。前些天,赵节度使回到神秀关,杜家大郎交割完毕回去,突然发觉青龙涧涧水高涨。杜家大郎便疑心是宸军在青龙涧上打主意,想淹了神秀关与集翠峰间的道路你也知道,那条山道还是先王刚刚定府泷丘时修整过,十几年下来,不必水淹,每年土塌地陷也都要花个几千两银子修葺杜大郎深为担忧,便让娄将军回程时再细察青龙涧。娄将军发觉,水果然又涨高了些,有些地方马己经过不去了。娄将军只得走冲天道回来,这集翠峰眼下的补给,便无法就近由神秀关调拨,而非走冲州不可了!
他这一席话,说的事事关重大,当下诸官员都认真听着,连罗彻敬也十分慎重,道:此事需尽快报与我父亲知道
他话未说完,罗昭威便在门口发言道:有什么事了?
他赶紧几步上前,搀了罗昭威到主位上坐下。罗昭威与诸人见礼后,唐瑁将方才所言又复述了一遍。他道:昨夜我在府中当值,娄将军跟我说了这事后,我去禀过太妃。
太妃怎么说?罗昭威赶紧问道:眼下正是春荒,可抽得出粮草来么?
说到这个,唐瑁眼睛顿时冒光,他跟打算盘似地噼里叭啦报了一大堆数字,最终甚是得意地道:就这么精打细算地用,只要今年没大灾,明年我都不愁!只是粮草虽有,这一路,先要过冲州,又要入昃州,可不比送往神秀关的路是在自家地盘上,非得有兵力护送不可。如今,还能调动的,可就只有他瞥了一眼罗彻敬道:小公爷的秋州兵马了。
罗彻敬心里哼了一声,明白过来。原来是想打我兵马的主意,我是说你怎么这么巴结了,一清早上门来。他却又一转念,想道:昨夜常先生不是怕集翠峰和昃州失陷到宸王手中么?我的人押粮而去,不是正可以将集翠峰拿下?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来。想到此节,他心中一通狂喜。
只是狂喜过后,他马上又想到,杜乐俊绝非庸将,锋锐军能在宸军围攻中坚守至今,最少也不会比他的人马差,万一失手
他正这么想时,门子高声传喝道:杜御史登门!
罗昭威便唤罗彻敬扶他出迎,罗彻敬却正发呆,过了一会才听到,慌慌忙忙地起身,竟踩到了自己的袍角上,险险跌了一跤。罗昭威当着满堂宾客不好出声斥责,只得狠狠地瞪了他几眼。然而罗彻敬却全未在意,他转着念头道:若有杜延章一纸书信在,此事便有了七八分把握!
他们步入中庭,见杜延章笑吟吟地站在庭前树下,手中平端着一柄纸扇,去接树上飘下来的碎花。虽是数月来一直忙碌劳累,昨夜也待宴至晚,然而他此时沐着晨风,依然不失清贵之态。
罗彻敬暗自里拿他和自己的父亲还有常舒比了比,不由觉得:父亲出身军旅不脱粗率习气;常先生漂泊半世,总有郁愤尖刻之态却都还可以捉摸一二。可他这等书笔之中浸淫而出、朝堂官场沉浮一世的人,平时接应谈吐,一应都亲切随和,可心里倒有什么机关,却绝难知晓了。
他这边心里七上八下,那边罗昭威与杜延章己经寒喧完毕,携手入厅。杜延章和唐瑁娄源见了面,便也得知集翠峰的困境。他也向罗彻敬恳言教他出兵,罗彻敬不免暗暗得意,想道:说到底如今就是我手里有兵马!他拿定主意,然而还需在面子上多推拖一下,便说起泷丘安危亦不可松懈等等。
杜延章收起扇子,向罗昭威道:泷丘所虑者,无非蕃骑而己,此事奉国公最是深知请问奉国公,泷丘如今,可需大军镇守?
罗昭威轻哼了一声,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不能吃亏的毛病,想他多大是要借此由头多挣点功劳颁赏什么的。他其实以不以然,却又不想让儿子难堪,便含含糊糊地道:虽说落日碛上有乱事,却也不能不防,不过真有白衣别失大举入侵,这一两千人马也济不得甚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