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方文之死 [4]
智野也常问师傅,这套拳叫什么拳,或者这器械叫个什么名目,师傅睡眼惺松地回答道:
“你不是诵过《金刚经》了么?有一句话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功夫本也是虚妄,何在乎叫个什么名称?你只要心悟便成了,何须执着于叫什么名称、比个什么招式?这一招一式本也是虚妄,你要做到招式不着相,便算通了佛理,通了佛理,这武功之理不也通了么?”
这大概是师傅教诲他的最长的话。
他听懂了么?
恐怕只能说是似懂非懂。
武功一招一式既有名称又有架式,“黑虎掏心”与“推窗望月”就不同。他说不出招式的名称,但毕竟知道一招不同一招。师傅说招式不着相,那岂不是没有招式了么?
唉!不懂也没办法,遇到这样的师傅,你还能怎么样呢?
也许,天下的武功都是没有名称的,姑且这样认为吧。
所以,他没有信心。
特别是最后一次见到师傅时,师傅突然叫他过招,让他向师傅动拳头。
师傅平日懒散惯了,对他的言行并不约束,所以他对师傅也并不敬畏,说打就打,一点也不拘泥。
这一打不打紧,直打得师傅摇头叹息。
他连衣襟也沾不到一个角儿。
师傅骂他悟性太差,招式太着相。
他出手就是按师傅平日所教的招式比划的,这就是师傅说的“太着相”。可是,舍此,他不知该怎么办。
师傅不再多说,挥掌就拍,举拳就打。
说来也怪,师傅并未拉开架式,看来只是随随便便的一下子,可他费尽吃奶的力气也躲不开,、一个身体成了师傅的练功袋,师傅想打哪里就打哪里,而且出手很重,直打得他叫苦不迭。
可是叫也没用。
叫得越响挨得越重。如果换了不叫,下一掌就会轻些。所谓轻些,也叫人冒汗。
师傅越打越高兴,就象打陀螺的孩子,脸上笑眯眯的,兴致越来越高。
他开始告饶,但师傅只作听不见。
最后,他火冒三丈,奋起反击。不管他的招式使得如何准确,可就是碰不着师傅的一根毫毛。这回他才留上了心,一边尽力躲闪,一边注意师傅怎么出招。
他发现师傅的招式似招非招,常常是一招刚比出个模样,紧接着却换了招式,你以为这一掌要打你的前胸,等打下来时,掌却印在你的后腰上。
激怒中他也如法炮制,渐渐身上疼的时候减少了,打到后来。师傅很难再响响脆脆的拍他一掌。他呢,虽未打着师傅一下,但总算把师傅的僧袍撕扯下两大片。于是,笑容从师傅脸上消失了,却在他脸上绽开一朵花。因为,他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师傅越打越没精神,最后让他停止,他刚一收手,师傅狠狠地给了他一掌,正打在他的气海穴上.他猛觉一股火样般的热流,从气海穴涌人,赶忙运功抗拒,但已经来不及,只好因势利导,将热流纳人丹田,这股热流冲得他血气翻涌,就象肚子里塞进了一块木炭,烘的得浑身血脉喷张。他慌忙跃坐于地运功,可是却无法抑制胸中的翻涌,他咬牙收束真气,把乱蹿于全身穴道的真气逼人丹田,但那些游走的真气根本不听招呼,拼命摆脱他的收束,直往穴道外钻。
他如此难受,师傅还不自惭,想是为了报撕衣之仇,又对着他的气海穴打了一拳。他觉得一股火焰钻入了体内,烧得他再也忍受不住,拼命鼓起一股狠劲,把人流逼入了丹田。这时他全身穴道刺痛,象万针齐扎,他也顾不了许多,只是拼命收束真气,也不知熬过了多少时候,忽觉丹田真气充溢,要往外冲出,急忙按师傅所授心法,运气一周天,那股强大的真气顺着穴道猛冲,竟自冲开了天门。他这才觉得全身经脉贯通,难受的种种感觉顿时消失,心中说不出的舒服,真气所服处,使人感到无比愉悦。
大难已过,他睁开了眼。
师傅却倚在树根上打瞌睡,看样子打他打得累了,要歇息纳福呢。
他自己和师傅打了半天,本也累得精疲力尽的,可现在他却觉得精力充沛,巴不得喊醒师傅再打一场。
他相信,再打一场就不会光挨打不打人了,他有把握在师傅的身上也来几下脆生生的巴掌,让师傅再也笑不出来。
他老老实实坐着,巴望师傅很快醒来。无事可干,他就把刚才与师傅胡打一气的种种情形作了回想,从起初处处挨打到撕扯下师傅的两片衣襟,渐渐悟出了自己挨打的原因。他在心里比划着,想象着在什么时候能够在师傅身上拍几个巴掌,他要如何把笑容挂在脸上,而师傅脸上却是乌云一片,嘴也翘起老高,想着想着不禁笑出声来。
“笑什么?”师傅突然睁开了眼。
“这……没有笑呀!”
“没有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笑什么吗?”
“弟子……”
“哼,你想再和我打一场,想在我身上来那么几下脆生生的巴掌,以报你挨打之仇,说!
你心思里打的可是这个算盘?”
“哪能呢,师傅,徒儿只是想再打一场玩耍,师傅,你老大概还没打过瘾吧?”
“谁说不过瘾?我已打得厌了,你身上的皮厚,打着也没多大意思,你又不痛。”
“哎哟,师傅尽说没天良的话,徒儿细皮嫩肉,轻轻碰一下也生疼的,莫说师傅下此无情了,怎么不疼?”
师傅懒得理他,自打瞌睡去了。
就是和师傅动过这么一次手,而且是不成招式的乱打一气,能拿来和别人动手么?
他不禁大大犹豫。
没等他想出办法,屋里的人又说话了。
法净道:“杜施主,方丈就交给你处置了,但方丈不能离开本寺,也不能突然暴毙,以免引得僧众起疑。方丈过世乃大兴寺之福。想我大兴寺本是北禅宗一脉,信奉神秀大师为弘忍大师嫡传,神秀大师继承弘忍大师衣钵,为禅宗六祖,可是大兴寺却在法智的主持下,改法更张,把南宗慧能硬说成是弘忍大师的嫡传弟子,以《金刚经》为主要修行本,而我北禅宗却以《楞伽经》为主要修行本。这些年来,老衲一直等着机缘到来,待方丈圆寂后,在大兴寺恢复北宗,肃清南宗荒谬之说……”
杜汉金插话道:“大师,你武功高强,对付一个你以为没有武功的老和尚还不容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