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任 第一章 瑶姬一去一千年 [3]
双方相持不下,一旁的大司徒也说话了。
主上,神殿是社稷之根本,是庇佑我青夔国民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凶险的场所。长此以往,恐受神明谴责。
受不受神明谴责,清任道,巫姑比我们更明白。
主上,臣下倒有个主意,大司徒竟也不依不饶,如果秘兽真的这么可怕,使得神殿成了危害我国子民的地方,不如让巫姑放了那秘兽算了,不要再养下去了。
那是不能的,清任道,这个秘兽是巫姑很看重的东西。
大司徒微微笑了笑:那么臣还有一个办法。既然巫姑她法力无边,让她去除了秘兽身上杀人的力量,也可以。既然是她带回来的兽,她总有办法驯服,不然她也没办法养。
清任皱眉,正要说什么,庆首辅又抢上:也好,请主上降下旨意,令巫姑驯服了兽,牵出来让大家见过,也好平抚民心。
这算什么?清任轻声道。
否则难以服众,只怕将来事情越闹越大。请主上即刻下旨。庆延年又跪下了。
清任愕然,庆延年如此说,则是公开的威胁他了,这还是首辅这一两年来都没有过的举动。他微微笑道:首辅这是做什么这是说,我不得不答应了?
主上不答应臣的请求,臣只得长跪不起。庆延年沉声道。
这一下,清任刷的变了脸色。待要拂袖而去,环视四周,看见大臣们的表情,也都是赞同庆延年的。神殿秘兽,早已是青夔国政治中不大不小的一个死结。因为清任的压制,谁都不敢去碰它,但是谁都想要把它解开。因为很多人相信,解开了这个结,那么清任一贯信任的巫姑就要倒台。大祭司一职就有可能回到贵族子弟手里。怨望积累了多年,这下子齐刷刷的跪下来要求彻查。清任知道这一回,他们是不肯善罢了,一时凝神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他知道巫姑的秘兽到底是什么,却根本无能为力。
双方正僵持不下,忽然外面进来一个使者,满头大汗一身风尘地奔向内监长,附在内监长耳边说了什么。内监长一听,脸色就变了。清任看在眼里,不由得眉头一紧,心下已知是什么事情,忽然就站起身来。
众人一脸不解地望过来,看见青王捡起一只老旧乌黑的铁弓,搭箭上弦,弓如满月。嗖的一声,桃红飞溅。落地一看,箭杆上竟然齐齐地穿上了三只白荧荧的天罗雀。
人群哗然。
即使沉寂多年,青王清任依然是青夔国最出色的射手。
内监长却是再也忍不住,穿过蜂拥而上道贺的人群,走到王的面前跪下,神情端庄肃穆。
禀主上,王后她
不必说了,清任淡淡的止住他,我这就回宫。
青王起身出门,并不搭理身后的大臣。人们面面相觑。还在跪求的首辅庆延年,也不得不站起来,颓然地叹了一声。
青夔宫枫华苑,瑞琼堂下,宫女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小心翼翼地从内堂退出的,是太医时旋。他匆匆扫了一眼堂内,发现了青王的随身女官薜荔。两人交换了下眼神,走到一边。
王在里面?薜荔轻声问,低沉柔缓的声音里有种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种笃定让太医平静了些。他点点头,神情很是茫然:快了。
嗯。薜荔没有表情地点点头。
青王清任站在几重纱帐之外出神,他不想揭开。帐子里的人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叫了一声:清任。
青王有些诧异。很多年没有人敢于直呼他的名字了,听见帐子里那人这般呼唤,倒仿佛这一声清任,是从他自己心底里浮出来的。
这种感觉使得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绣帐中躺着的那个人,枯槁如同一张剪纸。厚厚的锦被下面压着一只落叶似的手,腕子上的琉璃彩珠衬得一对失神的眼睛愈发死白这垂死的女子是青夔国当朝王后庆夫人拂兰。
拂兰定定的看着青王清任:我死之后
她死之后怎样呢?青王暗暗揣摩。经历了二十年的近似于幽闭的生活,拂兰一贯声气刻薄。她莫不想说,她死之后,王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休要胡思乱想,清任安慰道,日前南海的宫使回来,送来生鲎。我亲自吩咐太医院炮制幻生海药
我已服下,谢王隆恩。庆夫人闭了闭眼。
幻生海药是青夔国医药典籍《龙树谱》上的最后一味灵药,号称起死回生。但凡青王青夔后病重,总要命令太医院收集百零八味稀罕的名贵药材配药求生。其中最最难得的,就是南海的生鲎。
清任顿了顿,又说:神殿祭司巫姑,明日也会为你祝祷消灾。
巫姑?听到这个词语,庆夫人脸上忽然浮出一个奇异的微笑,使得她本已浮肿焦黄的脸,变得更加诡异。
巫姑法力无边,当能救你于危厄。清任淡淡道。
不用了。蒙主上恩赐,我已经多活了二十年,够了。庆夫人咬牙道,二十年间,那些悲欣宛转,只要想着王想着王跟我,其实是一样境地,我就什么也不怨了什么也不怨了。
她其实都快喘不过气,还在刻意加重言语里的恶毒意味,清任默默听完,淡淡道:都是自作孽,有甚可怨?
庆夫人盯着青王,饶有兴致的看啊看啊,最后像是忍不住了,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这一笑不打紧,庆夫人像是失了神,只顾着咧着嘴咯咯嘎嘎的笑,竟是停不下来了,仿佛看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青王清任只是冷冷的瞧着,看她放肆的笑,直笑到游丝一样的呼吸再也接连不上,才终于偃旗息鼓。
断气了吧?青王心想。他伸出两根手指头,翻开她的眼皮。那瞳孔分明是散大了。
忽然,她的喉咙里滚了一下,咕噜。青王吃了一惊。
惊魂未定间,仿佛听见嘶哑的一声:我死之后
我死之后什么?她第二次说这个话。
清任定下心来,把耳朵凑过去想听她说完。这是庆夫人的最后一句话了吧?
然而过了很久,死去的女人再也没有说什么。她终于是没有说出来。
青王清任抖了抖袖子,推开寝宫的门。
宫女们眼中,那时的青王一身素服,面色苍白,身后是庆夫人幽深黑暗的寝宫。青王什么也没有说,但那种静如止水的眼神,却把深切的悲悯推向整个枫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