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散高唐 - [沈璎璎]

清任 第一章 瑶姬一去一千年 [5]

  清任信步来到长闲宫中,看见春妃白氏才刚起床,正在梳头。他站到她背后,顺手接过侍女手中的碧玉梳,为她梳理一头墨玉般的长发。白雍容微微的笑着,任由清任把她的头发分成一小绺一小绺的,细细的编上,再串上彩珠璎珞,有如南方望海郡的渔家女子。白雍容和清任一般的年纪,当年在海疆并肩杀敌,如同两兄妹一样。只是这二十年来,清任老得很快。而白雍容身为春妃,颇受青王优容,又从不介入后妃争斗,只一心一意地在后宫修养,万事不操心。所以年届半百的女子,竟保养得如同三十岁才出头。

  雍容,清任说,有人要我立你为后。

  我身体不好呢。白雍容立刻回答。

  清任笑了笑,心想她消息倒是快。

  白雍容叹了一口气,说:清哥哥,你别这样。

  怎了?

  白雍容转过身,缓缓地理着自己的小辫子:不用替我担心,该要的我自然会朝你要。可是我不想要的,你也千万别塞给我。

  白雍容和别人不同,讲话从不用顾忌。清任摇摇头:我并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你不是开玩笑。不过,我是真不想做王后呢。白雍容忽然压低声音说,我父亲那边有回音了。

  清任嗯了一下:你哥哥什么时候进京?

  月底之前。白雍容说。

  那么你多费心。清任感慨着,这么大的事情,亏得你从中周旋呢。

  四顾无人,白雍容缓缓地说:清哥哥,你说这么客气的话做什么。雍容这辈子欠你大恩,连我一家人都感激不尽。这感激是在对青王尽忠尽职之外的。你尽管要求,我必然要为你。

  清任知道,白雍容说的是肺腑之言。只有他知道这病恹恹的春妃,其实是个丹心如铁的女子。旁人都以为,春妃和青王早在就是联剑疆场的一对,殊不知那时的白小姐曾经一口回绝父亲白定侯要她接近公子清任的暗示,而一心一意地爱慕父亲帐下的一个幕僚。谁也拗不过这个大小姐,最终将她许给了那个年轻文士。而对于公子清任来说,他压根儿也就没有注意过白雍容是谁。

  后来机缘凑巧,他二人身陷敌营。白雍容被敌将扣下凌辱后,欲寻短见。清任得知她是白侯小姐,于是拼命拦住了她,没有让她死成,而后两人联手杀死近百名霍图部勇士,成功地逃出敌营。但白小姐失身的事情却被敌方俘虏传开。白侯帐下的那个年轻幕僚听闻此事,宁愿得罪于白侯,也执意要退婚。白定侯大怒,几乎拔剑砍了这穷酸。然而白小姐及时赶来拦住了他。白雍容铁青着脸,亲手将聘礼还给那人。然后向父亲求情。最终在白小姐的说服下,白定侯让那幕僚离开军营回郢都任职。那人是个有名的才子,一回郢都,就另攀了绵州庆延年的侄女成亲了。

  而白雍容从此伤病连绵,离开行伍。她再不议婚嫁,也没有人上门提亲。

  清任即位之后选择王后。关于白雍容的谣言在沉寂一时之后,又开始传得沸沸扬扬。清任决定立白雍容为春妃之后,白雍容曾私下里推辞。清任道:我知你无意于权位,也不想嫁我为妻。不过,你我总算有当年同袍浴血的情谊,我为你留一个安稳的地方休养,一切由你自便,难道不好吗?并颁下训令,凡诋毁王妃者皆论死罪。

  清任待白雍容并不同一般妃子。旁人不知就里的,全然不解。这春妃明明是后宫中最散淡的妃子,却隐然是青王心目中极有分量的一个人,丝毫不逊于王后庆拂兰。

  因为春妃白雍容的存在,驻守海疆,军权在握的白定侯,多年来一直是青王背地里的靠山,作为制衡力量,牵制着朝中以庆延年为首的门阀贵族。即使门阀贵族们笼络分化的手,一步一步伸向郢都左近的青王直属军队,他们对白定侯的海上雄师却也是永远都无可奈何。在青王和贵族们的政治博弈中,春妃的白氏家族,永远是贵族们算不准的一步棋,因了这步棋的存在使得他们不敢公然逾矩,不会轻举妄动。在这个微妙的平衡中,清任才得以理顺朝政,安治天下。

  所以,清任如此看重春妃,不仅出于故人知交的情分,更是盟友之间的默契。

  好的,清任说,你自己也要小心,我可不想你有什么闪失。

  我自会小心谨慎。春妃倒是毫不介意的样子。

  事成之后,我会立你为后。清任笑道。

  清哥哥,春妃缓缓道,你若真心敬重我,就让我终身不要沾染那个后位吧。

  为什么?

  不是吗?清哥哥。她们不明白,我可知道这世上的女人,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会被你怀疑,都会被你憎恨。白雍容微微一笑,所以我退避三舍。

  真的是这样吗?清任怔了怔。

  不是的,一定不是的。只不过是死去的庆拂兰一个人作孽,他为什么要憎恨他所有的王后?可是纵然熟稔默契如雍容,又怎么可能知道真相呢?连他自己也未必真明白罢?

  你是不同的,雍容。

  白雍容笑了笑。

  除你之外,我想不出还可以信任谁。清任动情道,这些年你助我甚多,我总觉得亏欠你。

  何以如此。白雍容笑道,清哥哥,雍容为你做的事,都是雍容自己的意愿,不需要你回报,更谈不上亏欠。若是想着凭借这样那样的功劳,来求你赏赐一个后位,反倒没意思了。做主上心中的第二个人,雍容已然幸甚。

  你已是我心目中的王后。清任犹不罢休。

  春妃心知清任此刻一心笼络她,不由得白了白脸儿。他敬重她是真的,他信赖她也是真的。但是说到王后的选择,他也不过是左右权衡之下,觉得立她为后最为有利。然则她明明清楚地知道,她也并不是他内心中的所愿。没有人可以、没有人敢于去替代那第一个人。所以,这种选择,无疑是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她几乎要按捺不住,说出那句噎了很久的话你会憎恨所有的王后的,哪怕是我。

  然而她别过脸去,好歹忍下了。

  清哥哥,春妃犹豫一时,终于道,你真的如此信任我?

  你竟然还要问这种话?清任皱眉。

  春妃鼓起勇气,正色道:那么我提过好几次,神殿的十三个命案,还请主上追查到底。

  这回轮到清任的脸白了。

  这当口儿,春妃煞风景地提到了这个,却像是将了他一军。

  你也认为,应当彻查此事?

  神殿是国家命脉之所在,出了这种事情,理应弄个水落石出。春妃字斟句酌道,否则总是有人不服,说三道四的有损主上的声威。

  说了又如何?清任有些不忿。

  毕竟是人命关天。

  清任退开了几步。他开始意识到,春妃并非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劝谏他,而是故意提到这件讳莫如深的事情,令他对自己不满。这个明慧的女子,她是认真地在拒绝这个后位。

  我会考虑的。他离开长闲宫时这样说着。

  青裙女官悄悄地站到他身旁。

  薜荔,你说我应当如何是好?

  薜荔微笑着摇摇头。

  呵呵,我倒忘了,清任道,她把你留在我身边,是不让你随便进言的。

  薜荔踌躇着说:其实,主上有没有想到,如果后位一直悬空,未必不是件好事?

  呃?清任眨眨眼,这么说,你也认为,我在憎恨所有的王后?

  薜荔低头不言。

  一国怎能无后呢?清任低了一回头,望着薜荔吩咐道:去开了苍梧苑的门。

  薜荔说:主上上个月前才去过,未免太频繁了,会伤身的。

  清任眼光一寒:我要问问她,到底想将那秘兽怎么样不可以么?

  薜荔依旧淡淡地说:可以是可以的。只是巫姑不是早已有言,说永远不见主上?主上每次都固执着要去,其实也只能偷偷看看她而已。她不会听见你问她话,也不会回答。这又是何苦?若有急事问讯,奴婢可以替主上转达。

  清任别过脸去:你每次都这么说,然而我请你向她传达的话,她可有一次是回复了的?她根本视我如不存在。

  薜荔低下头,细声说:巫姑只是视清任不存在,却没有视青王不存在。这些年巫姑担任大祭司,尽职尽责。但凡有国家大事的占卜,无不悉心推祥。只是主上有些问题过于微妙,又纯是私人事情,巫姑觉得无法作答。

  清任知她所言属实,呆了一会儿,转身回宫去。

  薜荔跟在他的身后,听见他悠悠长叹:二十多年都不肯见我一面,当初她为什么要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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