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八方风雨会中州 [7]
隔不多久,窃议四起,大部分都是在猜测黑脸汉子和夺魂童子这一战的胜负。
有的人已经掏出银票,准备下注。
就在这时候,大厅门口灯光一暗,先后进来了四个人。
领头走进来的,是个年约五十余岁,身材适中,神情严肃,有着一部金色胡须的蓝衫老人。
金须蓝衫老人身后,是两名高大的灰衣汉子。
第四个人,是抬进来的。
抬人的人,便是那两名高大的灰衣汉子。
而被抬进来的人,赫然竟是那位八号斗鼠夺魂童子塔塔哈!
金须蓝衫老人一直走到斗鼠三号面前,才吩咐两名灰衣汉子放下夺魂童子的尸体。
他注视着斗鼠三号,道:“今晚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事?”
斗鼠三号看清楚夺魂童子已经绝气,脸色大变,他顾不得回话,急忙上去查看夺魂童子的死因。
他将尸身迅速检视了一遍,忽然抬头道:“瘟八老,您老过来瞧瞧!”
金须蓝衫老人走前一步,朝斗鼠三号手指之处望去。
斗鼠三号指着的地方,是夺魂童子的咽喉。
夺魂童子的喉结骨已经完全碎裂,整个颈子上,除了咽喉骨散碎,而呈现一片点点瘀紫之外,仅有一个细小如豆,颈皮向里倒卷的伤口,几乎看不到一丝丝血渍。
斗鼠三号目光闪动,突然并起右手食中二指,从伤口处使劲插入。
只见他双指微微勾探,便从夺魂童子喉管中取出一样东西。
金须蓝衫老人接过去略一审视,讶然失声道:“卒字镖?”
他将那颗像棋子似的暗器反复瞧了几遍,抬头四顾道:“那小子人在哪里?”
斗鼠三号凑上去不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话,金须蓝衫老人缓缓点头道:“好,好,我懂了。”
他接着游目四扫,目光掠过五鹰和十四鹰,最后落在战公子脸上,似笑非笑地道:“阿戈,你好。”
狂放不羁的战公子,居然放下酒碗,恭恭敬敬的回答道:“金叔叔,您好。”
金须蓝衫老人不觉的一愣道:“你说什么?”
战公子道:“我说金叔叔您好。”
金须蓝衫老人道:“金叔叔?”
战公子道:“阿戈以前都喊您钱叔叔,不过现在不同了,如今您已投入灰鼠帮,根据灰鼠帮的规定,一旦身为灰鼠帮弟子,便须抛却以前的姓名和称呼,而另行编列字号和等级。
阿戈不清楚钱叔叔目前在灰鼠帮是几等几级,只晓得钱叔叔正以金须子的别号主持这家赌坊,所以人乡随俗,只能喊您一声金叔叔。”
金须蓝衫老人脸色气得发青,沉脸道:“无名小卒那小子是你的朋友?”
战公子道:“不是。”
金须蓝衫老人道:“不是?”
战公子道:“他不是我的朋友,因为我不会有他这种朋友。”
金须蓝衫老人脸色一缓道:“然则你跟那小子是什么关系?”
战公子道:“我是他的朋友。”
金须蓝衫老人一张面孔不禁又沉了下来道:“这有什么差别?”
战公子道:“这就是说,以我的身份,我还不够资格有他这种朋友,幸亏他还不太计较,总算还把我当成一个朋友。”
这笔账你算得清楚吗?
有人说你不是他的朋友,却说你把他当朋友,而他也以你认他作朋友为荣,碰上这种情形,究竟谁是谁的朋友?
金须蓝衫老人道:“好,很好。”
众人均不难听出或看出金须蓝衫老人连说两声好的心情。
有人甚至担心,老家伙说完这两声好,会不会突然口喷鲜血,倒地不起?
事实证明这全是杞人忧天,金须蓝衫老人除了脸色由浅青变为深青之外,并未再有其他表示。
他重新发问时,声音听起来反好像更柔和了许多:“那么,今晚撮弄无名小卒那小子出来收拾本帮八号斗鼠,是谁的主意?”
战公子坦然承认道:“是我。”
金须蓝衫老人道:“因为你已看出这位夺魂童子塔塔哈武功奇高,十八金鹰帮今晚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会是他的敌手?”
战公子道:“不错。”
金须蓝衫老人道:“而你认为十八金鹰帮今晚这一战应该大获全胜,一场也输不得?”
战公子道:“不对。”
金须蓝衫老人道:“哪点不对?”
战公子道:“阿戈自行走江湖以来,向来只帮有理的一边,这一点谅你金叔叔也该有个耳闻。”
金须蓝衫老人道:“嗯。”
战公子道:“今晚这场纠纷,理亏的是灰鼠帮,先动手的也是灰鼠帮,所以阿戈认为灰鼠帮应该多多少少受点教训。”
今晚这场纠纷之缘起,究竟哪一方理亏?哪一方先行动手?金须蓝衫老人并不清楚。
战公子说的,只能算一面之词。
金须蓝衫老人如想弄个明白,应该先向斗鼠三号查问。
但是,金须蓝衫老人并没有这样做。
他是战公子的父执辈,在投入灰鼠辈以前,他是晋北道上大名鼎鼎的“金髯绝刀”钱公玄。
他跟战公子金戈的父亲“金戈绝斩”并称“晋北双绝”。
他是眼看着这位战公子长大的,虽然他晚节不保投入邪帮,但有一项事实,他绝无法抹杀。
金戈这小子虽然玩世不恭,到处惹是生非,但这小子却从不歪曲事实,混淆黑白。如果他真的追究起来,当着这许多赔客,到时候反而更难下台。
所以,他只好转换语气道:“就算一切错在本帮,那也是因为老夫不在的关系。如今纠纷已成过去,老夫也已经回来了,你们还有什么打算?”
吃大亏的一方既认为纠纷已成过去,谁还有什么打算?战公子道:“阿戈只希望双方早点罢手,免得闹得不可收拾,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金须蓝衫老人面孔一沉道:“那你们为什么还不走?”
既然主人已下逐客令,谁能不走?
人都走了。
该走的人,全部走了;不该走的人,也都走得一个不剩。
而且走得都很快。
刚才他们当时不走,并非他们胆子特别大,而是他们忘记了害怕。
而现在,当他们冷静下来之后,他们才突然发觉,一个人要想离开这个世界,原来竟是这么容易,这么简单。
他们还不想离开这个世界,所以他们只有赶快离开这座大厅。
这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没有人事先能想像得到,位高权重的八号瘟鼠金胡子,竟会在这种情况之下偃旗息鼓,呜金收兵。
以灰鼠帮今天浩荡的声势,以他金胡子在灰鼠帮中的身分地位,他今晚这种表现,是不是太懦弱了一点?
人走光了,坊门也上了铁闩。
大厅中冷冷清清的,只剩下最后一盏灯,两个人。
金胡子忽然转身点头道:“今天晚上,你处理得太好太好了。”
斗鼠三号谦虚地道:“这应该归功八老您计划周详,计算准确。”
金胡子轻轻叹了口气道:“他们几个其实也很忠心。他们几个的武功,也都还过得去。”
斗鼠三号微笑道:“只可惜他们选错了忠心的对象。”
金胡子忽然轻咳了一声,道:“他们今晚被杀,应该归罪于谁?”
斗鼠三号道:“十八金鹰帮的五鹰、十四鹰、战公子、无名小卒。”
金胡子又叹息着道:“说起来老夫也有责任。”
斗鼠三号道:“为什么?”
金胡子道:“因为老夫回来迟了一步。”
斗鼠三号道:“本席却认为八老您回来得恰是时候。”
金胡子道:“为什么?”
斗鼠三号道:“因为您回来,才保住了这座金记赌坊。”
金胡子忽然压低声音道:“你对胡娘子是不是还有兴趣?”
斗鼠三号道:“想得快疯了。”
金胡子道:“别急,你这种病病,老夫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