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活火烹茗 深山来旧雨 只鸡斗酒 古庙戏神偷 [18]
老头见不是自己原瓶,欲言又止,揭开瓶盖用鼻要闻,小孩一把拦道:“我嫌你脏,你不要闻。以为不是你的酒么?实告诉你,你掉粪坑里时,我便带了这一只风鸡,一只酱鸭跑到庙里,将你那半瓶子酒倒换了水,才出来不久,你就跑来,无缘无故打死了一条狗,进庙前,还东张西望,看看哪里藏得下人,预,备少时出来,手到擒拿。却没想到,我会算计你看暗不看明,料远不料近,假装一株枯干,悬在你对面树上。我己盯了你一天,你连点影子都不知道,到头来,还是自己出现,你还有什么说法?”
老头哈哈大笑道:“你这小鬼,也真算行!遣你那人必知我生平心口如一,说一不二,既不愿和我明斗,伤了多年和气,拦又拦我不住,这才把你支使出来,乘我不备,这么一开玩笑,只不被我看破捉住,便可将我打发回去。适才我实算你藏在身后老松之下,没想会在近处。我明知虞家藏宝,凭我这人,不能有此福份,即便到手,分来一半,也是留待异日转送与我有缘的人。天下事不可强求。现在总算被你吃瘪。虽然一伸手就将你擒住,也不光显。只管放心转告教你那人,此事不但不再过问,从此提都不提,你自在吃完回去吧。”
小孩闻言,立即满面喜容答道:“听我师叔说起老前辈的威望为人,还自不信,果然话不虚传。这才真是英雄行径,我以后也要学样呢。”老头笑道:“你这小鬼,不用给我前据后恭的假客气。这不过你灵巧胆大,什事都快了一步。适才真要被我发现,我这只手一动,你连块整骨头都剩不回去,就是教你那人也都不能放过呢。”说时,把手一伸。小妹见老头右手上多出两个小手指头,适才只顾看见他吃得野相,竟未留神,猛的想起一人,不禁心中一惊。又听小孩答道:“老前辈又料错了,我今日所为,实无人教,并且来时还有人再三拦阻呢。”老头略一寻思,忽然站起问道:“是真的么?你这小玩意大讨人欢喜了。”
刚说到此,樊秋素来量小,不能容物,眶毗之怨必报,见小孩与老头越说越好,已然气上加气,嗣听老头自甘下风,未了果将小孩看上,不由怒从心起。恐底下再说出收徒的话,小孩好猾非常,受人指使,摸准老头脾气而来,现已改倔为恭,如再乘机两下一凑合,等他拜了师父,处着老头面子,更不好下手伤他,忙抢口道:“老馋骨头,你和这小鬼今晚的过节,就这样算完了么?”老头道:“那是自然,我自己大意失着,哪还有什说的?你自办你的,我到明早就走了。”樊秋道:“你只管走,我一人也办得来,那没什么,只是这小鬼大已可恶,他又是侯绍一党,不能容他在我面前猖狂。你话说完,该我和他算账了。”小孩方要答言,老头连忙拦住,笑对樊秋道:“樊老二,你当我让他么?休看他人小,他还未必把你看在眼里呢。不过事情总应有个分寸,他虽和你开玩笑,却没和你交手。你在江湖上跑了多少年,大小有个名头,管他何人门下,你终比他年长得多,按理你应找他师长算账才对。如若以大敌小,倚强斗弱,胜之不武,不胜为笑……”
小孩从旁抢口道:“老前辈,我师父已然坐化。那姓侯的更是不相识。现在只有一位师叔,凭他十个,他也不是对手。本来我不值和他动手,因他专做以强凌弱之事,明知虞家是个文弱好人,他会厚着脸皮登门欺人,强讨人家女人的陪奁,便是明例。他既想和我斗,也让他碰一回钉子,知道小孩比大人还不好欺,下次就老实了。”
樊秋闻言,气得方要纵起,吃老头举手拦住道:“等话说完,再打不迟。你忙什么?
他又不跑。”樊秋愤愤重又归座,老头道:“你和他明打,大小悬殊,不好看相。你恨他,不是为他日里偷你扇子而起么?桥归桥,路归路,他偷你,你不会即以其人之道,转治其人之身,也去偷他?再不教他限定时间,再偷你一回。日里你不经心,难道这回也不经心吗?过时没有被他偷去,凭你按小贼处治;如再失盗,不问他用什方法到手,总算你本领不济,连自己贴身东西都保不住,那还与人再动什手?只可认输罢了。”樊秋明知老头偏向小孩,知自己手辣,怕有伤害,心中气忿,吃话僵住,又说不上不算来,狞笑答道:“你主意倒想得不错,不过你这老馋骨头最是善变,随心所欲,做事没有一定。小贼偷我,你帮他不帮?”老头道:“他有人帮没有,不管,我是中人,怎能帮他下手呢?”樊秋怒道:“好了,那就教小鬼从今日起一日夜间,再盗我这把铁扇子好了。
但是一节,如被偷去,我万事皆休,不再留此;如小贼偷时被我擒住,那休怪我手狠!
你说他人小,我却愿意会会他家大人是谁。扇子在我身上,只你不暗中助他,不问他有多少党羽,只管都来,盗去就算,并不限定他一个。”小孩方要答话“只自己一人,无须帮手”,老头使了个眼色,抢口答道:“这样办法很好,谁也不许再有改口,一言为定好了。”
这时小孩因要饮食,把面具掀起,露出一张小大嘴,站在石旁,一边喝酒,撕鸡脯子下酒,把鸡鸭腿剩下,递与老头去吃,一边往口里乱塞馒头,对于和强敌打赌一节,直没放在心上,吃相也和老头一样,馋得难看。老头见了,喜得直笑,边吃边说道:
“你这小鬼,不要过于自恃逞能。适才听你所说,你那师父师叔必是我的熟人,不知怎么会选到你这么一个淘气玩意,我就没地方觅像你这样的宝货。”小孩道:“你喜欢我么?我师父已死,当时跟着师叔鬼混,他老人家正嫌我呢。你要愿意,把你那正反七十二解,形分太乙掌法传授给我,练完就跟你当几年徒弟去。除了每天陪你玩,还供你好酒好菜吃,你看如何?”
老头道:“我早算计你有这心思,偏要挤我露出口风才说,真鬼透了!我收徒弟不重仪式,以后行事,必样样得合我的心才行。还有我一生没收过徒弟,既收,当然不能受人欺负。今晚你偏和人打赌在先,休看我和樊老二日里中了你的道儿,那是万没留心你一个小孩会有这么灵巧。如真动手,你再加几个也是白饶。我老头子不说,和你打赌的樊老二便不好惹。他会用铁扇子点人穴道,又会内功,练成劲气,还会用铁豆打人。
你去偷他身边东西,越在十步左右,越容易被他打中要害。虽然有法子破,日里你已偷过,知道偷他时最好对面下手,不问成功与否,须往右纵。他这右手,功夫不到家,是他短处,至少也伤不了你。这事总归太难,我又说过不能帮你,你如盗不成功,我是收你不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