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异僧传技 [7]
也不知他从什么地方,拿出一腿熟肉,竟躺在石缝里大嚼起来。
麟儿一见机不可失,竟长笑一声道:“老前辈,有肴无酒,岂不可惜?麟儿为你送酒来了!”
声落人到,那身法却极为干净俐落。
和尚听说有酒,忙不迭一跃而起,眯着两条细眼,瞪着麟儿问道:“你手中持的真是酒吗?”
麟儿笑道:“晚辈在长辈之前,哪敢说假?不过这酒不是什么佳品,陈年茅台,年代却不过十年以上。”
原来麟儿囊里还有几件空瓶,琼娘恐玉郎有时需酒,只要一落脚,就设法把它储满,以备不时之需,不意此刻果然用上。
那和尚且不答理,劈手把酒接过,又从那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里,拿出一只大粗碗,看情形,自从他用起就没有把它洗过,他把瓶中的酒倒在碗里,恣意畅饮起来。
琼娘见玉郎已和和尚答上话,也与惠元两人双双扑到,仔细把和尚一瞧,几乎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那和尚打扮得非常滑稽可笑,一颗光头,中部凸起,恰似头上放着一个大馒头,长眉毛,细眼睛,瞻鼻,阔门,虬髯满面,两耳垂肩,腰粗腿壮,身体原极魁梧。但他穿着一件破僧袍,那僧袍袖口大,腰身细,看起来非常碍眼,僧袍原是百孔千疮,那补缀之处,却是有红有绿,东一块,西一块,五光十色,怪异非常。
他身后却背着一具很精致的丝囊,内藏饶钹一副,径可逾尺,精芒电闪,耀眼生寒,以他这身鸦衣百结的装束,配着这副佛门法器,愈显得极不调和。
他那吃相,更馋得使人不堪人目,不管脸和手油垢有多厚,左手却抱着一条热狗腿,连肉带骨,虎咽狼吞,恰似饿牢里放出的囚徒,以终年难得一饱,见着东西,连注命也顾不得了。
看他年龄,却在六十以上,可是全身动作却敏捷异常,光着一双腿,赤着一双足,汗毛纠结,污泥满布,恰似野人一般。
琼娘年纪轻轻,虽然非常庄重,却带着三分童心,见他狗腿吃完,酒也剩不了多少,遂娇笑道:“老前辈,吃饱了没有?我囊中还有酒菜呢,如不嫌弃,待我一并奉上如何?”
那和尚却咧嘴大笑道:“谁说和尚不交桃花好远?我年纪一大把,偏生有人家的小媳妇看上了我,能得美人青睬,哪能不痛饮一醉?”
这一说,把琼娘羞得霞飞两颊,愧恨得无地自容,两手捧着脸,扭转娇躯,不敢再看。
那和尚却把脸容一整,大声问道:“怎么啦?一下子就变了心么?敢情你这种甜言蜜语,却原是欺我这个疯和尚,这且不谈,答应送我的酒菜,却不能赖掉不管!”
琼娘娇咳道:“还尊你是长辈呢?疯言疯语,这个大小也没有,有酒肴,偏不给?”
那和尚手摸光头,把肩一缩,大笑道:“想不到我和尚争强好胜,却受你这妮子一顿奚落,他日遇了魔劫,那些臭小子来找我和尚,我也懒着不管了!”
琼娘气道:“谁要你管,士可杀,不可辱!男子女人,谁都一样!”
麟儿赶忙喝道:“琼姊不得无礼,还不快把酒菜奉上!”
琼娘嘟着嘴,从羹中把携带的腊肉、风鸡、鱼干、肉脯之类,一并取出,连仅有的两瓶上等竹叶青,也摆在他的面前。
惠元也知凑趣,朗笑道:“老前辈好欲,我这儿还有两瓶汾酒呢!待弟子也来孝敬孝敬!”于是也送上两瓶。
怪和尚一见有这么多酒物,不觉口角流涎,赞声不迭道:“我和尚寄身佛门,早应列坐佛祖的莲花座下,就是这点受贿的毛病怎么样也改不了,所以还是狗肉和尚一个,我也得其所安。
你们能投我所好,实获我心,穷酸和牛鼻子,性情与我原不一样,我早劝他们出手管管闲事,可是他们前怕狼,后怕虎,一举一动,顾虑特多,我忍耐不住,一气之下,只好溜了出来,这一趟,我吃得酒醉肉饱,总算得着甜头,跑回去,决计把他们两位拉了出来,以免拖欠人情债。”
琼娘见他疯言疯语,自斟自饮,颇为有趣,一双妙目,不由时常向他打量,却也看不出这和尚有什么过人之处。
和尚见她望着自己喝酒,偏将两手在身上搔个不停,指甲中的垢腻却一一弹向杯中,那情形,极使琼娘心头作呕,他却向琼娘笑道:“你是不是也想饮一杯,我这碗中存余之物,却是甘美异常,看你像貌生得美,连我和尚也爱,就把碗中这点酒,赐你饮了吧!”
琼娘正待愤然拒绝,麟儿忙笑语道:“老前辈游戏风尘,既有如此厚赐,琼姊还不赶紧谢过!”
俏琼娘一见玉郎拿话点醒自己,赶忙跪下,就着和尚手上接过那只粗碗,因为脏得不敢看,遂紧闭星眸,把碗中余酒一口气喝下,说也奇怪,那碗端在手上,似乎觉得又腥又臭,可是酒下喉咙后,突觉一股纯阳之气遍布全身,顿觉神清气爽,芬芳满颊,知道眼前所坐的,确是一位绝世高人,守着真人不露相之义,故意装成这种疯癫模样,忙叩谢道:“晚辈薛琼娘,拜领前辈厚赐!”
那和尚眯着一双细眼,笑道:“而今,不会骂我和尚太脏了吧,赶快起来,地下才脏呢!”
琼娘含笑而起,俏生生地回到玉郎身前。
惠元嚷着不依道:“者前辈,你多偏心,籍着赐酒而名,不知酒星面放了什么灵药,我一身功夫太差,为什么不给我吃一点?”
和尚毫不以为忤,微笑道:“我身上哪有什么灵药?给她吃的,原是我身上的腻垢,你要吃,我还有!”
果然,他那又黑又脏的手,朝着身上一阵乱抓,不一会儿,指缝里却充满着腻垢,碗里倒过酒,遂把指甲轻轻一弹,指垢入酒溶化后,他更似有意似无意地张口一唾,一口黄里带绿的浓痰,浮在酒面,不要说吃,看着就够人呕吐三天,他笑眯眯地招呼惠元道:“你不是说我偏心吗,这酒比她喝的弄得更脏,就把它赐你如何?”
惠元皱了皱眉,一脸困惑,星眸泥瞪着麟儿,现出了乞怜的眼色,那情形,明是求盟兄示意,到底吃也不吃?
麟儿含笑点点头。
惠元无奈,只好接过腕,像吃毒药似的,连痰带酒,一饮而尽。
事情也奇怪,酒一下肚,突感一阵恶心,怎么样也按捺不住,只好“哇”的一声,刹那间呕吐大作,连苦水也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