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
帐里的人都不说话,只听得到铁砂纸打磨的滋滋声。过了好一会,慕容泓垂下手,声音方才停住。
慕容冲忙上前道:四哥!换一张来!慕容泓暴吼一声,将铁砂纸扔到一边伺侯的亲卫身上,这吼叫便将慕容冲的话生生掩过去了。
亲卫忙不迭的换了张砂纸来,慕容冲止住了要发话的慕容永,再次道:四哥他上前一步,微微侧着脸,凝视着慕容泓,尾音略略发颤。
慕容泓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枪撑在地上,片刻后一松,枪杆直倒下去,落在一旁亲兵的怀里。他大步返身到自已床上坐下,道:我这几日都在打听你的消息,你总算是来了。
他没有让座的意思,慕容冲就站着回话道:劳四哥挂记了,听闻四哥大捷,还未道贺。
这倒不必了,慕容泓淡淡地道:只是自符贼失势,岁在燕分。各方皆闻好讯,唯有你失利,着实折了锐气。
是,弟初次交战,能力鲜薄,有失我慕容氏的威风,真正是惭愧。慕容冲垂首道。慕容永心里堵的慌,将头猛的转开,看到高盖也是一脸惊愕不解,当是全未想到慕容泓会这样对待慕容冲。
慕容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这些年,也不知都学了些什么!
慕容冲道:弟愚顽,日后当多听四哥指教。
你知道就好。慕容泓站起来道:你既来了,就要归我节制,你的部下,全都编进我军里,以利事权一统。
慕容永听了不由一惊,看了看慕容冲,只消他一个眼色,便要上前力争。慕容冲却连眼风也不往他这边瞟一下,道:全凭四哥作主。
话未落,外头帘子再闪,有亲兵拖了一个血人进帐来,按在慕容泓身前,道:段随已受四十军棍!
慕容泓喝道:你可服了?那段随挣起来,又黑又宽的面上满是污迹,他吼道:不服!不服?慕容泓一脚向他额上踢去,喝道:再下去打四十军棍!
四哥!慕容冲拦他道:这位将军已受惩戒,且容他立功自赎!
我教训手下,你掺什么?慕容泓怒推了慕容冲一掌。这掌不巧正打在了慕容冲脖上伤处,他一时痛得天晕地转,幸好慕容永就在旁边,连忙扶住了。
这么没用慕容泓轻蔑地说了半句后,也发觉不对,凑近看慕容冲脸色,问道:怎么回事?中山王受了重伤,前日方才清醒过来,脖上的伤还没长好呢!慕容永含着恨意瞪视慕容泓。
慕容泓看到了慕容冲脖上裹着的药膏,似乎抽了口凉气,一时竟好象有点慌神。高盖忙在一边叫道:快,召大夫来!这一打岔,慕容泓倒顾不上段随的事了,韩延赶紧使眼色,让亲兵们把段随给背走。
不必!慕容冲紧紧的捏住了慕容永的胳膊,等那一阵剧痛缓过去,已是虚汗满身,我军中有医药下去歇歇就行了。慕容泓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慕容永已是飞快的扶着慕容冲退出帐去。
出来后刁云已扎起帐,贝绫和贝绢给慕容冲换了药。那个脱身不得的大夫愁眉苦脸的在一旁伺侯,慕容冲突然心头一动,让他带一份治棍疮的伤药去段随营里。过了大半个时辰,大夫回报,说是段将军向中山王道谢,并说韩将军也在段将军处。过上几日,段将军能行动了,两人一起来谢殿下。慕容冲微微点头应下。
当天晚上,慕容泓倒底还是开宴为慕容冲接风洗尘,在座诸将一一报名。有一个叫慕容恒的,是他们的叔伯辈,四十上下,老成持重。慕容冲私下观察,觉得慕容泓最倚重的,大约就是这高盖韩延与他。果然听慕容泓介绍,他军中现在十余万人,当中骑军五万,其中有二万是慕容泓的亲领中军,由高盖为副,韩延与慕容恒各得万五。
说着说着军中情形,慕容泓突然停杯道:本王已拟书一封与秦王,让他送皇上出长安,本王就率军返关东。此言一出,顿时如在火上泼了一盆水似的,席上一冷,却又有水激化汽的咝咝声,好一会方静下来。
慕容冲要过上一刻,方才明白他说的皇上,是在长安的慕容喡。慕容恒握着杯,环顾众人眼色,见无人发语,小心斟酌了一会,方道:那秦王会肯吗?
会吧!慕容泓似乎浑然不觉帐中人心思有异,答道:我今日已得确讯,姚苌为羌人豪强所推,在渭北举兵了说到这里一笑,道:有趣的是,国号也称为秦。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都明白慕容泓的意思。眼下姚苌一反,渭南渭北皆叛,关中局势危殆无比。因此慕容泓提出退走之举,符坚应当万分庆幸才是。这样他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姚苌,庶几可维持关西旧地无恙。
慕容永在慕容冲身边咕嘟了一句,真不知道秦王是怎么想的,他难道看不出来符睿之败与姚苌无干?这正是用人之际,却硬是逼反了姚苌。
高盖听了,也道:未将也觉奇怪,秦王一向御下宽仁,为何大反常态。
宽仁么?慕容冲慢慢的呷着酒,有种想要冷笑的冲动,却极力按捺下来。却听得韩延一旁哈哈大笑道:不论如何,都是他自取灭亡,天助我也!
如此说来,秦王倒未必会答应放回皇上了。高盖皱眉高声道。
喔?慕容泓听了一怔,向这边看来。
若是符坚能权衡利弊,忍下一时之气,先将局势镇定下来,再图规复,自然会从了殿下之议,高盖道:可以他对姚苌之事看,眼下他但凭一时激愤鲁莽行事,那只怕
他虽没有说完,可人人都在肚里补齐了,皇上是回不来了。
长安城里有鲜卑族人数千,且俱是故燕贵胄之家,与在座将士多有亲谊,想到此处,人人都有些心惊。虽说起兵之时就该明白长安城中鲜卑人的处境险恶,可真到此刻,才避无可避的面对起这个问题。
慕容泓听到这里,也不由面色一沉。韩延见状进言道:他若想对皇上不利,我们大可再给他一封信,说若是皇上少了一根毫毛,我们攻进长安之日,就杀个鸡犬不留!
对对对!帐中诸将马上兴奋起来。
受了这些年的鸟气,难道就这么走了?不破长安,难消心头之恨!
慕容恒重重的咳了一声,他看出来慕容泓的脸色已有些不对劲,可那些厮杀汉子们那里能领会到他的意思,除了慕容冲高盖和韩延不语以外,个个越说越来劲。
十几年来,秦国把什么宝贝都收到长安了,正要让他们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