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5]
贝绢讶然道:可今日是殿下的生辰!
我的生辰?慕容冲恍惚了一下方才想起来,自打离开慕容苓瑶,他已有多年未过生日了,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自然是问的慕容永将军!贝绢答道。慕容冲见她神色好象有一丝慌乱,正想追问下去,突然外面传来亲兵的叫声。大将军驾到!慕容冲手在案上一撑,不巧碰在了水引汤饼的钵沿上,烫了一下。怎么了?贝绢忙上前道:快用凉水浸一下。
还好!慕容冲突然道:贝绫,你快去找慕容永,跟他说大将军到我这里来了。
好!贝绫应下,本以为他还有话的,可慕容冲却已迎了出去。慕容泓站在帐外,只着单衣,带着四个亲兵,亲兵手里抱着坛酒。见他出来,道:你今日生辰,我给你送坛酒来。
慕容冲忙道:不敢,有劳四哥挂记了。引慕容泓进来,他一眼见着桌上的饼食,又瞧到垂首站在旁边的贝绢,轻笑一声,道:既是美人,又善疱厨,你享福得很呀!贝绢面上更红,仿佛要滴出血来,声如蚊蚋道:做得不好。好不好,我自会尝尝!慕容泓见她的样子,怪有趣的笑了一下。
这样吧!帐里热,贝绢,将东西收进食盒里再回头向慕容泓解释道:往前走一会,有道溪涧,那里地势高,又就着水气,比闷在帐里凉快多了,我们上那里喝酒去。
有这么好的去处,自然要去。慕容泓答应下来。
于是贝绢收拾了,给慕容冲的亲兵带上。慕容泓等人随着慕容冲往前走,不多时就听得淙淙水声于山岩间回响,风在涧溪中滤过,升至山巅,去尽燥性,清爽宜人。是夜冰轮当空,蟾光湛然,照在伏蜷的群山上,山间大片的阴影分外深黯。
亲兵们摆下酒菜,退开数步,留他兄弟二人独自说话。
好些年没有给你过生辰了。慕容泓道:从前每年都要送你一两样东西的,今年战事方急,没准备什么。慕容冲自然道:多少要务需四哥操劳,怎的还挂心这等琐事。慕容泓定定的看着他,久久,方垂头叹息道:我们何时这般生疏的?从前每年我都要给你过生日的。头一次好象是你五岁那年,我送了匹小马。慕容泓突然道。慕容冲想了想,好象是有这么回事,便答道:自然记得。
你初次骑马,高兴得要命,不等骑师来,就自已跳上去了。马受惊乱跑,我跟在后头追
是是是,你抓着马尾巴跳上来,结果和我一起摔得七荤八素。慕容冲颇有几分神驰之色。
那时侯,我若是送得礼物不合你心意,你可是会大吵大闹的。可如今,你竟只会和我说这些客套话了么?
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气了。慕容冲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就请四哥将所佩的宝剑送我好了!
慕容泓略错愕了一下,便从腰上解下自已的佩剑,抽出数寸,铮然龙呤,一泓清波,将温凉的月色映出了凛凛煞气。不是什么宝剑,只不过随我多年,作个念心吧!他双手捧上。慕容冲谢过,接在手中,道:光顾着说话了,这蒸饼都要凉了!
经他一说,慕容泓尝了一块,细细咀嚼。嗯,他赞道:不错不错!言罢又叹了一声,极轻微地道:凤皇,你受苦太多,是得有个这样的女人呆在你身边才好!
凤皇?慕容冲听着这个陌生无比的称呼,突然之间,有些啼笑皆非。
慕容泓看了看他的神色,张了张口,象是有什么话噎在喉里说不出来。他突然抱起酒坛往口里灌去,一气喝了半坛,倒有大半泼在了衣襟上。他猛的一顿坛子,象鼓足了极大勇气似地道:凤皇,我对不起你!
四哥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慕容冲面上的惊讶毫不牵强。
其实早就想和你说的,尤是那日我收到皇上的信后。可我竟是不敢说出口。慕容泓的声音十分弱得随时都会断掉。
皇上他们,确实都活不了了,凤皇,从今后,只有我们兄弟能相互帮持了。慕容泓有些伤感地道:若我二人不能戮力同心的话,我们这一支就完了。凤皇,你需得谅我!
这几句话入耳,慕容冲觉得胸口尽是鼓荡的风,空洞洞的,什么都扫得干净。他低下头去,闷声道:皇上的旨意说得明白,我自然听从四哥号令。
我不要听你这些话!慕容泓狠狠的一摔坛子,清凌凌一串碎瓷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息,引得亲卫们远远往这边探了一眼。我确实对你不好,我知道你记恨我。可你你知道这些年我的心吗?
慕容冲平静倒了盏酒,在唇边呷着,道:四哥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我受不了先是苓瑶,那也罢了,她是女孩子,总要嫁人的,跟了符坚也不算辱没。可后来你被骗进去,我我真是气得疯了。你是我的亲弟弟呀!我慕容鲜卑的后人,我大燕的皇子,竟然要去做做这样卑贱的事!我好多个晚上睡不着觉,天天在院子里磨刀,我真想不顾一切的冲进秦宫里去,将你救出来皇上和评叔怕我出事,也一宿一宿的陪着我慕容泓突然失语,侧过头去,在如银的月色下,已有水光溅破,铺满了他面颊。他常年绷紧了的面孔,此时从未有过的柔和。
慕容冲不语,抬头去看天上的冰盘,那澄光中绰约的影子,是传说中盗药的嫦娥吧!慕容冲这一刻突然极想从月亮里抓住她来问一问,问问她,这世上若有后悔药的话,她可愿以那长生不老的仙丹去换呢?
我一直恨极了你!你就象是纹在我慕容氏面上的一道刺青,时时的昭告世人,大燕皇室正受着何等的奇耻大辱。我只要一想到你,就仿佛看到整个天下的人轻蔑的取笑着我,慕容氏的威名被千万人在脚下践踏他双手痉挛,他眼中闪着近乎狂乱的光,声音也颤抖得几不成句。
那是我贪生怕死,使得合家受辱,四哥恨我,也是该的。慕容冲一笑,似溪水从白石上没过,轻柔透亮,难以察觉。
不!凤皇,其实我是在恨自已。恨自已无力救你们,让你们为了我们忍下这么多的苦楚。我和慕容家所有的人,欠你和苓瑶良多!慕容泓突然紧紧的抓了他的胳膊,捏得他生生作痛,辞气激昂起来。若无你和苓瑶忍辱求生,或者我们或者早就死绝了,更不要说眼下的复仇良机。我,我总是不肯承认慕容氏是靠着你们,靠着这样的他嘴唇哆嗦了一会,方才能说下去法子,活下来的,所以才会忍不住对你恶言相向。我着实,太对不起你了!
四哥既然明白我的委屈,便什么都不用说了!慕容冲平端起剑,眼中一时泪花闪烁,道:四哥的剑,我收下了,日后当以此剑,为四哥屠尽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