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起阿房 - [天平]

第四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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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坚也失悔方才话说得太硬,方抚慰道:朕怎么疑卿?是朕失言,此事重大,容后再议。

  这话说罢,王猛鼻息粗重,显然心气未平,良久方才静下来。风透窗而入,吹得他们面皮上凉丝丝的。毕竟夜已深了,露气渐重。

  砰!地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有人闯了进来。来人一巴掌拍到柜台上,吓得掌柜猛往后一靠。

  又打磕睡?不怕我朱大姐过这边来按察么?

  王猛一听这声音好熟,再一看,那人乱披着件葛袍,髻散发乱,不是陈辨又是何人?他正忙着和掌柜的打交道,全然没留心王猛这边。

  紧跟着老板娘就跑了进来,抓着他两手左摇右摆,笑得合不拢嘴,道:陈兄弟回来了?几时回来的?房子这两年都给你留着,可没舍得租给旁人!看看,还好还好,没掉肉,只是晒黑了点儿

  掌柜的在一边憨憨地笑,已是端了酷浆给他。他接到手里方要喝上一口,外头有五个娃娃一拥而入,一个小的跌在门槛上,另一个让他绊倒了,三个大的不管弟妹,冲上前去抱了陈辨的腿。陈大叔回来了,陈大叔回来了酒馆中顿时就如同飞进了七八十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个不休。

  老板娘往左瞟了一眼,陈辨极精灵的,已知其意,忙一手提一个,肩上再坐一个,就往外走。边走边道:大叔带了好东西来,你们都唱歌给大叔听,谁唱得好就有赏跨门槛时,俩小的脸上泪痕犹存,却一右一左蹿起来攥了他的衫角,被他带出门去。从背后望去,浑如一株树上结着五只瓠瓜,就连王猛满腹心事的人,亦不由一乐。

  那掌柜的夫妇也跟了出去,外面便传来小儿椎嫩的歌声。陈辨和掌柜的两口子,还有些邻居都在一旁说笑。好,这唱得好!不准捣不准翻,唱过歌才有赏

  王猛一时被他们吸引住了,听着听着,嘴角微露笑意。过一会,轮到一个孩子时,他唱了好几首,都是头一句就被打断了,不算不算,这支已经唱过了。他想了一会,方才嘻嘻笑道:我想到一支了!然后便放声大唱起来:一雄复一雌,双飞入紫宫

  这歌一出口,顿时惹来众人哄笑,一下子就淹没了他的歌声。老板娘嗔骂道:你这小免崽子,上那里听来的,晓得什么意思么?乱唱那孩子大约是被母亲拧了一下,哇哇地哭。陈辨将取了糖果,哄得他收了声,方问老板娘:那歌谣是什么意思?

  老板娘又是格格笑了好一会,方低声说了什么,引得陈辨爆出一声大笑来,道:我今日在路上也听人说过,还有点懵懂,这才明白了。

  王猛突然觉得有什么事物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他一惊抬头,只见立在炕边的侍卫手扣窗棂,臂微微颤拌着,仿佛突染重恚。此时天上一抹薄云,将群星掩得不复能见。那侍卫抬头看天,风帽上的围裙滑落,露出他侧脸的轮廓。丰额隆鼻衬在昏昧的四方夜幕上,仿若是用水银划出,泛着冷而黯的光芒。他再向符坚看去,却见符坚盯着那侍卫,眼神清透,仿佛无思无虑,唯有怅然之意。

  王猛耳中听到那老板娘还在絮絮个不休:咱们这天王,什么都好,就是好色这一桩!便有邻人凑话:真是的,喜欢女人也就罢了,连男人都要,想想不觉得恶心么?你们说这,这男人和男人,到底

  他心中吼道:住嘴!

  这有什么稀奇的?陈辨打断众人言语,道:史曰:自古征色,无不是雄胜于雌。前有鄂君绣被,后生子瑕余桃,既见龙阳泣鱼,复知董贤断袖。今有大秦天王不用看,王猛也想象得出他这时摇头晃脑嘻皮笑脸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重重咳了一声。陈辨马上住口,探进小半边脑袋瞅了一眼。王猛眼角余光见他嘴巴张得老大,一缩身就退回去,接着就听得他唉哟!乱叫,好象是摔了个筋斗。

  陈兄弟,你这是上那去?老板娘惊讶万分地问着。陈辨结结巴巴小声道:我累得很了,啊,那我睡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跑得远了。老板娘在后头追着道:房子都两三年没收拾了,你总得让我上去铺张席吧

  那侍卫重又站得笔直,他方才扶着的木框上,五个深深的凹痕,刀刻似的,清晰可见。符坚起身道:朕有些困了,回去吧!言罢拂袖而起。一行人随着他出店去,打赏给掌柜,大喇喇推开聚在店门前的人,疾步走开。

  各位先生等一会,头巾已经烘干了,小人这就去取掌柜跟在后头喊着,小儿们含着糖果,还在含含糊糊地唱着儿歌,他们走出老远了,那歌声还一句句钻进耳朵里,竟挥之不去。

  他们步行前往寄车之处,这时虽已夜深,可市上依旧人声鼎沸,牲畜哀叫声和讨价还讨的嚣哗混在一起,令人耳中糟乱。在车驾勉力从畜群中挤过来的当儿,符坚饶有兴致的和一户屠家谈起宰业的入息。那屠家一面从羊群里随手拖出只羊来往案板上掷去,一面颇有些自傲的道:若是一万钱投在养畜上,或是贩畜上,年利不过二千你还不老实!他被羊的后蹄蹬了一脚,两眼一瞪,挽得老高的袖子黑油油直泛光,随手一操,尖头雪亮的刀片就往羊喉上划去,毫不停留的向肚皮上一拉。他手上熟极而流,口里也不含糊,我就凭这把刀!一年也能挣二千着!

  羊蹄子一蹬,马上不动了。刀改剖为剔,头皮肉各各分得齐整。鲜血直到此时方才顺着案畔的深槽淌上了街,街心沾脚,也不知是多少年的血脂积成。一只小羊羔子从畜群里闯出来,叨了方才所宰之羊的皮毛,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呜呜有声,竟如儿啼。突然一声长叹,直如凭空洒过霏霏细雨,腥浊的气息顿时一清。王猛看去,只见灯火阑珊之处,立着一名道人。这般大热的天,道人竟裹着一袭鹤氅,羽丝微颤,似一团霰雪笼在他身侧,只看了一眼,王猛通体都生出泌凉之意。羊只都要趁夏后初肥宰杀,若是一入秋,旧病复发屠夫犹在与符坚高谈阔论,可声音却渐不可闻。

  在那道士正与一名待卫在交谈,其实也隔着甚远,可他们的声息却一字不漏地传入王猛耳中。道长是为了羊而叹息么?犹存的童音却漠然冰凉,王猛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正是那名待卫。

  道人只为长安而叹!这座长安,数百年前,容下过更多生灵或喜或乐,然后又经过无数兵刀战火。曾有血流飘杵,哀鸿遍野,火盈宫庑,户不盈百的时侯。可你看这不转眼间,无人再记得。有了一日饱暖,便浑不知身是过客。道士已察觉到王猛的注视,向他一笑,那双瞳子深得全不见底,却又好似透出无形的光来,一时竟似将他照得通透,王猛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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