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绝谷 [8]
李自成望其背影道:当年闯王便道老回回心诚性和,大是可交。今观其行,更服闯王识人之能。周四道:各路反王皆如此人,何愁大事不成?李自成哂笑道:天下至难至贵者,便是心性诚笃。各营首领贪狡无略,寡仁少义,均未必能有善终,何谈大事?眉锋一扬,又道:此辈心无定主,聚而不和,犹如散木。此番我兄弟出得谷去,当思宏远之计。跳上坐骑,将马缰交给周四道:一会儿出谷,无论遇上何等不堪之事,望四弟忍辱含垢,切不可鲁莽行事。周四微微点头,牵马前行。
众人抛刀弃剑,随在自成马后。上万人缓缓走出谷口,老回回一营人马也从西坡上跟来。两营将士难料凶吉,心情不免沉重,远望之下,数万人卸甲丢盔,衣袍不整,当真是无路求生的败将残兵。周四牵马前行,渐渐来到栈道前面的几处隘口。众官军见贼人出谷,不敢稍怠,执枪握戟,严阵以待。一军官高声喝道:总督大人有令:贼首先上栈道伏绑,余贼在原地静候,不得喧哗!李自成回身冲众人道:兄弟们在此少候,不可擅自行事。众人默不作声,目中俱有忧情。
李自成向坡上望了一望,催马上坡。周四手拽丝缰,头前引路。上坡之后,那军官带人围了过来,在二人身上搜了一搜,说道:总督大人在栈道上恭候大驾。这便请吧。命数名官军押了周、李二人,向栈道走去。众人在栈道上行了一程,忽见前面旗幡招展,枪刀森布。栈道当中立了数匹高头骏马,马上之人个个盔明甲亮,神态威严;道两旁站了无数军校,都是全副武装,目不斜视,远望大有虎狼之威。
李自成见了这等阵势,忽然惊慌起来,竟尔屈膝跪倒,磕下头去。押送的军校一怔之间,都哄堂大笑。那军官踢了李自成一脚,骂道:贼骨头!你要早些如此,弟兄们何苦受这份活罪!李自成连着磕了几个响头,起身走出几步,又跪倒在地,叩头不止。押送的军校乐不可支,就此停了脚步,留在原地。周四牵马随在自成身后,见他每向前走出几步,便以头碰地,心中一阵难过:我空有一身本领,却眼睁睁看着大哥自辱。此事若传于天下,日后当以何面目示人?耳听迎面笑骂声传来,不由得怒火焚身,上前抓住自成,便要将他拽起。李自成突然回过头来,怒喝道:匹夫不胜小辱,怎敢误我大事!周四见他神情可怖,慌忙将手缩回。李自成连磕四五个响头,眼望迎面官军欢声雷动,笑骂如潮,忽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缓缓起身,又向前走去。
二人与官军相距足有数十丈远,李自成一路磕去,未至中途,已然额破发散,污血满面,一张脸上再也难辨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眸子仍是神光湛湛,慑人心胆。周四看在眼中,暗想:李大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亦能为常人所不能为,每到非常之时,便有非常之举,其心之难测,如海捞针。我伴其左右,须时时留心才是。
二人来到切近,李自成忽现惊慌,伏地膝行,爬到一名骑白马的将军面前,叩首道:罪逆自成,屡犯尊严,今束伏于道,即请就诛。说罢一动不动,瑟缩如鼠。那将军冷笑道:素闻闯将足智多谋,今日屈伏马前,不知何故?李自成头不敢抬,满面羞愧道:自成不知天命,妄作胡为。蒙将军威德所招,不敢不提头来献。那将军哈哈大笑,遍视诸将道:本督当年数困此贼,均未得擒,此番诸公用命,方遂我愿。众将齐声呼道:卑职等只效微劳,若非总督大人威重令行,三军服命,断不能奏此大功!
原来,这人正是总督五省兵马的兵部右侍郎陈奇瑜。他自率兵围困峡谷以来,日久无功,将士俱有怨言,加之粮饷无续,恶疾弥漫,各营疲病不堪,军心浮动。偏这时李自成遣人出谷,重金卑词贿赂诸将,表明降意。诸将得金,心愿已遂,便在奇瑜面前鼓动招降。奇瑜无奈,只得下令招抚,并亲上栈道察视群贼,心却甚疑之。及见自成只带一喽罗来见,一步一跪,诚惶诚恐,疑心不觉去了小半。他生性务虚,最是好大喜功,这一遭降服顽贼,深慰其心,自不免张狂得意,渐生轻视。
一将见周四牵马立在自成身后,仰面望天,神情漠然,怒道:兀那贼人!总督大人面前,还敢逞性不跪!纵马出队,挥鞭抽向周四面门。周四不敢用强,低头躲过马鞭,就势单膝跪倒。那将一鞭落空,又向周四背上抽来。周四恶气难吐,暗将真气运到背上。那将马鞭落下,如抽在败絮之上,一条鞭却断为数截,手中只剩了半截鞭杆。
众人见周四屈膝不动,毫无异状,均感诧异。那将莫名其妙,将鞭杆掷在周四背上,喝道:先将这两个贼人绑了!两旁军校上前,将周、李二人紧紧绑缚。陈奇瑜道:你谷中尚有多少贼人?李自成垂头丧气地道:谷中原有八万多弟兄,近被将军困住,绝粮多日,只剩下四万人马,且多病弱难支。望将军容其来归,苟延其命。陈奇瑜死盯住李自成,突然厉声道:本督剿寇有年,所遇狡贼无数,岂能不识你这诈降之计!李自成沮丧道:自成兵败至此,将军无须相戏。陈奇瑜喝道:你行此小儿之计,安敢污我相戏!李自成神色不变,长叹一声道:早知将军如此,自成又何必自辱来降?倒不如与兄弟们困死谷中,全我闯营之名。陈奇瑜冷笑道:都道闯将伪诈无诚,十言九虚。今日一见,果是奸人之雄,性如操莽。
李自成抬起头来,凛然道:自成归降将军,只因顾念谷中数万条性命,若为一己荣辱,又何惜此头?将军既生疑虑,可否放自成回谷?自成当率数万兄弟誓死与抗,若有一人再提降字,便教我立遭雷殛,化骨扬灰!说罢傲视众人,再无畏缩之态。陈奇瑜冷眼观看,心下踌躇难决。一将从旁道:贱人被围多日,已死伤过半,谷中尸臭弥漫,此处都可闻到。大人何故多疑?众将已得重金,都恐主将变了主意,另生枝节,纷纷上前进言,力主招降纳顺。陈奇瑜知众意难违,只得道:既然如此,便将贼人放入栈道,本督要亲看虚实。几将得令,打马奔去。陈奇瑜犹恐有失,又命二将带了万余名精壮士卒,往栈道口押解贼人。
过不多时,一将打马奔回道:几万贼人已被押上栈道,着人严加看管。未得总督将令,不敢带到此间。陈奇瑜道:群贼究竟如何?那将道:贼悍性已失,多病不能起。末将等费了许多周折,方将贼众赶上栈道。陈奇瑜放下心来,说道:将贼人押到这里,本督要亲阅降众。那将领命而去,足足过了一炷香光景,方将几万降众押解到大股官军队前。陈奇瑜催马在群贼面前走过,眼见贼人个个精疲力尽,魂亡胆落,轻轻哼了一声,回身冲一将递个眼色。那将会意,抽出腰刀,向几名贼人头上砍去。那几人猝然无备,有三人头落横尸;另两人各被削下一臂,在地上翻滚呼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