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难上难 相思山外山 [11]
沈胜衣接剑在手。
血从剑尖滴下。
血从费无忌的胸膛标出!在他的心目中,一向只有两种人,活人,死人!
他现在就只是一种人,死人!
他倒在血中!沈胜衣微喟,转身,走出地牢,走入烟中,走入雾中。
夜色更深。
雨不知何时已停下。
风未息。
风吹来了凄烟,吹来了冷雾。
烟重,雾浓。
小楼人影凄迷,和烟和雾,化作一楼幽怨。
人幽怨地倚在灯下,倚在窗旁。
人幽怨地在轻描冰绢。
冰绢上画着一个人。
沈胜衣!一眼就可以分辨得出冰绢上画着的那个人是沈胜衣。
烟重,雾浓。
步烟飞的情更重,意更浓。
没有这么重的情,没有这么浓的意,步烟飞又怎会留下这么深刻的一个印像,又怎能画出这么相似的一个肖像?她轻描几笔,忽又将笔放下。
她曼吟:“相见无言还有恨,几回忘却又思量。”
她一声长叹。
“再还有两天,这张画就可以完工了,我终日想念着你,你可曾有过一时片刻牵挂着我?”
又一声长叹。
不是她又再长叹。
这一声长叹在她身后响起。
步烟飞一惊回首。
一回首她就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目光正落在冰绢上。
这个人正是画中人!沈胜衣!
“沈大哥!”
步烟飞也叫沈胜衣沈大哥。
沈胜衣的心中一阵刺痛。
步烟飞的面上却是一片羞红。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她站起了身,只想将脸埋在沈胜衣怀中。
一起身她就栽向地上,显然她并没有完全康复。
她并没有栽倒地上。
她羞红的面颊还是贴上了沈胜衣的胸膛。
沈胜衣一伸手就将她扶住,将她搂入怀中。
没有说话。
说话岂非已是多余?金狮也是一个知情识趣之人,蹑着脚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退下了阶梯,退出小楼,退到了院外。
雾冷,烟凄。
他面容也是一片落寞,一片苍凉。
“相见无言还有恨,几回忘却又思量!”他一声长叹。
“金狮啊金狮,人家这才是相思,这才是相思!”
语声烟中消失,雾中消失。
金狮也消失在烟中,消失在雾中。
凄烟,冷雾。
金狮再现身烟中,再现身雾中的时候,烟依然重,雾依然浓。
小楼之上,步烟飞依然偎在沈胜衣怀中。
两人之间却已有说话。
细语喁喁。
金狮连一句也没法听清楚。
好不容易步烟飞沈胜衣两人才停住了说话。
金狮连忙重重的一咳。
沈胜衣应声回头。“我早就知道你已来了。”
金狮尴尬地一笑,说:“夫人有请沈大侠。”
“嗯。”沈胜衣轻轻推开了步烟飞的身子。
步烟飞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沈胜衣的怀抱。
映着灯光,她的眼中好像有泪。
沈胜衣无言。
“我等着你!”步烟飞也只有这一句话。
沈胜衣颔首,举起了脚步。
“沈大侠还有什么话要跟姑娘说?”金狮居然还要这样问。
沈胜衣一笑摇头。
金狮终于会意,没有再问,转身便举步。
我等你!
一个女孩子这样对你说,你还需要再说什么?相思夫人也在等。
在相思小屋等沈胜衣。
两旁还有两行软垫,十二个女乐工,当中还有一席盛筵,十二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
沈胜衣还在堂外,乐声已起,歌舞已动。
羽衣回雪,素袖翻云。
十二个女孩子舞态轻盈,歌喉婉转,相对共舞,合声齐歌——
冰肌自是生来瘦,
那更分飞雨下愁,
别离情苦思悠悠,何日休,似水向东流——
她们竟是为沈胜衣步烟飞两人而歌,为步烟飞沈胜衣两人而舞。
沈胜衣心中不禁一阵怆然,一转念,倏地又大笑。
“逝水东流不复返,沈郎有日再回头。”
那十二个女孩子相顾一笑,转调,又唱——苦相思沈郎消瘦不胜衣——“消瘦未必相思苦,沈郎还名沈胜衣!”沈胜衣大步而入,笑声更亮,语声更响。“你们就算将衣裳全都脱下,加在我身上,我一样胜任得来。”
那十二个女孩子不由得都红了脸,两旁回避。
相思夫人的歌声这下子也就在灯光中缭绕,大堂中飘扬——别情无限,新愁怎消遣,没奈何分恩爱,忍教人轻拆散,一寸柔肠,雨下哀相萦绊,去则终须去,见也何曾见,只怕灯下佳期难上难,枕上相思山外山……
这也是为沈胜衣步烟飞两人而歌。
这歌声更动人。
沈胜衣心中又是一阵怆然。
这一阵怆然更深。
相思夫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胜衣面上,一直注意着沈胜衣面上的表情变化。
歌声一停下,她就问:“你难过?”
沈胜衣没有回答。
相思夫人一笑又说:“这你就应该早去早回。”
沈胜衣淡笑。“我这就去。”
“车马正整装待发。”
“我没有什么需要收拾。”
“且待这一席酒莱过后。”
“嗯。”
“这一席酒莱我意思本来是准备给你洗尘,但现在却是饯别的意思了。”
“一举两得,未尝不好。”
“我也想多留你几天。”
沈胜衣道:“只可惜我连一刻也再耽不下去了。”
“你这种心情我也明白,所以我也不再留你。”